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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讲述每天必做的一些事情,讲得十分认真,好像他可以这样一直坐下去,绝不会突然中断。我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慢头慢语跟我说话的人竟是我的老师。我尤其不能接受,他已经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老人了,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

“你好吗,老师?”

可是,不等我将这句问候语说完,就扑下去了,几乎是跪在她的躺椅面前。

我无望地哭了。

我俯在他身上,待了好一会儿。这时我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一个快要失去最后依傍的孩子。当他张嘴说话,我感觉他的声音也完全变异了。

“如果说好,那就是在说假话啊,可是也没什么特别不好的。”他指了指我们面前桌子上的盘子,“快吃葡萄,这是我自己种的,看好不好吃。”

我吃了一颗,很甜。无籽。

“我没必要回避这件事,沙岗,”老师有慢慢地说,“我的生命快到终点了。我从跟你们认识就是一个尊重事实的人,不是这样吗?”

现在我好了,已经能够平静地听他讲话。就像十几年前在课堂里听他娓娓道来地讲课,新的声音也在慢慢适应。

“老师夜里读书的习惯应该改改了。”我说。

“我知道,可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格外清醒。而且这么多年来,只有那几个小时我感觉自己是活的。所以我怎么舍得改掉它呢?好了,现在你来给我说说你吧,你还在做导游?还写诗吗?”

我点点头。

“你看我在读什么?”他展开手里那本书,给我看封面。

我心都颤起来了。是多年前韩若东出版的那本诗集《陶罐上的鱼》。

“‘我对陶罐上的鱼说:游进去,你就能活。’这诗多好啊,这是他写的诗,写得多好啊。“老师双手颤抖着,不停地翻弄这那本诗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若东在毕业前,我曾跟他要来几首诗看,我想知道女儿的前途。那一天……那一天……“老师说不下去了,声音抖得厉害。我止住了他。

“我知道,老师,这件事我知道。是我跟他一起选的那几首诗,我从认识他,从没见他那么紧张过。”

老师的脸色非常难看,很沉痛,带着某种悼念的神情。

“也许,”他指着海的方向,“这是我生命中最悔的一件事:将一个纯正的诗人,逼成了一个痛苦的商人。”

“他痛苦吗?”

老师看了看我,神情有些奇妙。接着,他身下的藤椅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岂止是痛苦呢。”他低下头去。他成了一个魔鬼!张民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他已经丧心病狂了,这个人……这个人完全变了啦!”

“怎么会这样呢?”

“你跟他见过面啦?”

“没有,我在他公司等了一会儿,他在开会。我着急见老师,就离开了。”

“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发生在韩若东身上的变化。他不再是任何人认识的那个韩若东了。他,他变得疯狂而可怕,多疑凶狠,唯我独尊。没人能跟他合得来,也没人能使他停下来,他离自己原来的样子越来越远,越来越面目皆非。现在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原来商业破坏力并不比战争差啊……”老师低下头,继而又猛地抬起,瞪大眼睛,“这都是我的错啊,全是我把事情搞糟的。”

“怎么能怪你呢老师?”

“怪我怪我,全怪我。是我逼着他老跟那个蒋运满比。”

我明白了。我仰头望了望头顶那些葡萄,成串儿的,看着长势真好。

“我跟他说过不知多少次,不要跟蒋运满比,因为那是个铜铸的人,那是真正拿生意当生活的人,他韩若东不是,他是肉做的,而且不能随时随地摘掉自己的心。可是他一直在跟人家比。这都是我的错啊。”

“蒋运满和他现在谁干得更大?”

“当然是蒋运满,人家起步早。可问题就出在这里,韩若东总想证明自己比他做得好,尤其想向我,向乔其证明这个。可是证明这个有什么用呢?”

“蒋运满结婚了吗?”我突然想起来要问这么一句。

“没有。”老师说完这个,似乎很想知道我问这话的意思。其实我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突然想知道这个。老师摇了摇头,“这是另外一件荒唐的事情。这些年,蒋运满没少帮助我们家,也没少暗中帮助韩若东,特别是在他最难的时候。而且,他对乔其一直怀着纯正的感情,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同时也是无可厚非的。若东本来也不应该那么狭隘,那么在意。他主要应该看中自己妻子的感情,那是比什么都重要,比什么都应该看成第一位的。可是问题就发生在这里,最近这两年,他简直不能接受蒋运满对乔其表达一丝一毫的好意,他简直像中了什么魔法,为这个三天两头跟乔其吵嘴。乔其很痛苦,有时给我们知道了,更多的时候她根本不跟我们讲。但即使不讲,我和她妈妈也能感觉得到。”

不知为什么,老师说道这里,我感觉这一切,仿佛都是我早已知道的事情。老师所说的一切,还有老师说话的样子,仿佛都是我亲眼目睹发生的事情。他们是在照着一个剧本为我演出。一切都恍然如梦,而且在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演出。其实,从来都没有人跟我说起过这些,老师跟我说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买了这栋房子之后,坚决要求我和你师母过来住,我们不同意,若东就生气。说这是瞧不起他。他后来的想法越来越不可思议。搬到这堂皇的别墅里来,我感到不自在。但我对自己说,这最后的日子我应该使他们快乐,而不是使我自己。我走之后,便只留给他们悲伤了。特别是对乔其来说,她那么希望我能在这里度过我最后的日子。可是你看沙岗,我每天坐在这里就想:这么美丽的花园,只有我这个垂死的人才能感受到它的美丽。他们有钱没钱都感受不到它的美,没钱的人就以为自己没有资格享受这样的美,有钱的却觉得自己没有时间享受这种美。他们都是怎么活的?没人想过这个。”

夕阳已经暗淡下去了,使老师显得更加无力。又过了一会儿,老师大概不像再谈韩若东了,他想谈谈自己。

“其实,人在忙碌的时候是无法想清楚真理的。你知道吗?只有这段时间我才真正开始想一些有关自己的事情。我刚刚开始发现自己是谁,我刚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和研究的主题,可是我发现自己剩余的时间不多了。这真是个不幸。有一段时间,我越是想搞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就越是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了。这时我就会把自己的一生看成是一场恶梦,一场身不由己的恶梦。我毁了别人,以为可以成全自己。现在看来,既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他突然皱了皱眉头,将手里的茶杯放在身边的大理石圆桌上。然后用一只手捂住了胸口。他咳起来。身下的藤椅更加剧烈地响起来。

“怎么了,老师?”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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