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转头开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傻站在那里,想着张民说的每一句话,想着它们究竟是不是事实。他的口气分明是怀恨的。
我梦游一般走进别墅的院子。
在栽满秋菊的庭院里,我看见一个正站在葡萄架下面剪葡萄的妇女的背影,她上了些年纪。葡萄架上已经结满了成熟的葡萄,看着十分喜人。
有一会儿,我以为那背影是师母。可是等她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借着夕阳的光芒,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比师母应该年轻很多的女人。同时我也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我是老师的学生,从南方来。”
听我报告完,她将我让进大厅的沙发里坐下,然后蹑手轻脚地扶着大理石楼梯扶手,上楼去了。
这大厅里幽暗的设施和风格,其优雅别致程度,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正厅前面,那一直贯彻到最顶层的透明长窗,此刻映出秋空的深邃和成熟,一棵我走过庭院式不曾注意到的老槐树,这时在秋风里摇晃着衰弱的头颅,须发飘舞。从我这里看上去,它像在表达与我认识。仰头看得见二楼和三楼的边缘扶手,不见人影。那个年纪很轻的妇女也仿佛走到云彩里去了。在这栋幽暗而奢华的大房里坐着,我有种梦幻般的感觉。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不够贴切,真像在看一场永远也不会亮灯散场的电影。而且,我自己被这电影感动了,仿佛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里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甚至听得见他沉喘的呼吸。
“他成了一个魔鬼。”
整个大厅里,我的目光所到之处,都是陌生的,幽暗的。可我的眼睛突然被定在大厅的一个暗角,那里结结实实地矗立着一个物体的影子,当我发现了它,耳边立刻响起了琴声。是的,不会有错,那正是老师的那架钢琴。那架为我们无数个充满诗意的夜晚伴奏过的钢琴,它随老师一起来到这套陌生的大房里。它是这里唯一让我感到熟悉,能引起我回忆的物件。琴声流淌起来,我又回到过去的日子,老师在琴边的身影也依稀可见。可是那琴声很快就停止了,它是给楼梯那边的脚步声打断的。
我扭头,看见师母站在最末两级阶梯上。她是在我转过头看她时立住的。
“沙岗?”她叫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听上去含有令人心痛的无助和脆弱。我站起来。
等我随师母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我才发现她令人吃惊地衰弱了。她刚才站在楼梯上,仍是过去那个皮肤白皙、不为岁月所动的南方妇女(算起来她也应该有六十几岁了),可是到了近前就变魔术般地有了改观。她眼角的皱纹像被时间的锤子击碎的古瓷纹络,目光中闪烁着的忧郁和嘴角略显做作的笑容给人一种矛盾而复杂的情感。她终于也变了,在过去我记忆里所有的面孔中,最不习惯让人看到变化的,就是师母这张脸。而且我感觉,她变得比过去爱动感情了。师母与我坐得很近,这让我记起第一次到红四楼老师家里做客时的情景,师母对我们的关切后来不知是因为我们习以为常了,还是中途折断不见了,现在确有久违的感觉。
“他刚才醒了,可是躺一会儿又睡了。”师母抱歉地说,“现在对他来说,睡眠实在是比什么都金贵。有时候他整夜望着天花板不着觉,看着让人心焦。你不急着走吧?”
“不急,让老师睡。我还有时间。”我说。“这次回来,就是看老师的。听说了老师的病,我很震惊。”
师母眼睛立刻红了。而且,在她接下来给我叙述老师发病的过程时,我突出地感觉到长期以来她曾是怎样地倚仗老师,以至事到如今,她表现出的无助多于悲伤。至于她通体所表现出的衰弱气息,我感觉并非完全来自老师的绝症,还有她不想说出来的隐衷。那天晚上稍晚些时候,我从那栋别墅里出来,才综合地意识到那隐衷的底细。整个晚上师母几乎谈了身边所有的人(从师母唠唠叨叨的语调里,我难过地意识到她已经算得上一个标准的老妇人了。可她曾经那么年轻,仿佛可以永远不老),可只有一个人她极力避免谈及,就是她的女婿韩若东。
“这套房子买下来之后,他们俩非让我们来住,怎么推也不行。确诊是那病之后,我们也纯粹是为了安慰小其,为了让她高兴,才搬进来住的。其实在那边住惯了,刚来这儿很不舒服。”后来涉及到韩若东的几处,她也都用“他们”这个第三人称复数代指并涵盖了。我感觉,这隐衷里一定裹藏着一处包扎起来的伤口。特别当我感慨万端地称赞韩若东这些年来取得的商业成绩时,我见师母令人费解地哼笑了一声。这种笑容易让人做出几方面的解释:一方面是她替女婿表示谦虚,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出于某种不屑(这时应该将其理解为冷笑)。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她对那处伤口的刻意掩饰。
“他成了一个魔鬼。”这句怀恨的话,一直在我耳边滚过来,滚过去。
这时,我们听见楼上有响动。
“他起来了。”师母说。
我腾地站起来。
4
“刚才你来,我好像知道。昨晚我还梦见了你呢。”
他用五根精瘦的手指,擎起茶杯,送到嘴边呷了一口。我记得他过去常常喝咖啡的,老师笑笑说,现在改饮茶了。
擎着茶杯的五根手指已经那么瘦削了。瘦削得有点惊人。但即使现在的样子,依然是透明而光滑的,像由玉器或滑石打制而成的工艺品。它们擎着茶杯一起一落的时候,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微微,既然我已经看见它们在抖,想必是抖得相当厉害。另外那只捧着茶托的手,迎接着那五根手指和茶杯,落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咯楞咯楞的响声。那声音让人心痛,仿佛是由他身体内部什么位置发出的。看到那手指和茶杯,我知道他确实病得很重,不久人世了。
有谁见过一个人如此迅疾地消瘦下来吗?因为这消瘦,他那几近完全秃裸的额头显得更加浑圆和高耸,几乎包不住骨头的皮肤透出令人十分不安的苍白。他的背,已经像只弓那样弯曲了,头脸由一根细长的脖子支撑着伸张出来。可那张脸,在我记忆里曾经那么生动的一张脸,现在已经成为一张灰涂涂的不见任何生气的面具了。在那上面,只有那双眼睛,是周身唯一还剩余着激情、蕴含着火焰的地方。他鼻翼的两侧,深刻着几道斜线,将已然衰弱的面部勾勒得更加苍老不堪。就是这几道斜线,透露出他那个年龄所不该有的敏感和痛苦。特别是当他一人独处的时候,或者陷入沉思,根本忘记了旁人的存在,这些痛苦而敏感的特征便愈加鲜明,相继显露在脸上。周遭愈是宁静,这种情感的痕迹就愈是鲜明。刚才,当我慢慢走近他,撞疼我眼睛的,就是他这副敏感而痛苦的表情。现在因为时刻意识到有人在他身边,听他讲话,他眼里放射出来的光芒就会驱逐一部分那种痛苦和阴暗。
他要求到院子里去,到那架葡萄藤下面去。老师仰卧在那把旧藤椅里。那是他从红四楼一起带过来的念物。
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夕阳的光芒照亮了我们头顶那些成熟的葡萄。
我见老师手里还攥着一本薄薄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