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海滨蓝城的变化令我瞠目结舌。栉比的楼群,鳞次的草坪,一座紧连一座的立交桥,全是新面孔。我竭力否认它便是我十几年前学习并生活过的那座城市。
他的公司在斯大林路的一座高层写字楼里。司机带领我乘一部面朝大街的透明电梯,上了二十几层,斯大林路和海港码头的全景在我眼前尽显无遗,高楼和桅杆,参差林立。
在一个迷宫式的回廊里走了多半圈,我听见廊道里放着背景音乐,声音很响,竟是一部歌剧选段。是盲人歌唱家波塞利唱的那段《告别时刻》。司机带我穿过一间很大的写字厅,里面坐满了埋头工作的男女职员。最后我进了一间接待室,歌剧听不见了。
“请稍等。”司机就这么丢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有位穿深色制服的小姐进来,给我倒了杯茶,随后也离开了。我坐着又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还是没有人来。我心里有些不快,站起来准备出去打探一下,那个穿制服的小姐又进门来,给我倒茶。
“怎么,韩若东不在吗?”我急了,问她。
“谁?”她好像没反应过来,接着明白了,“啊,你是说韩总啊,大概……”说着,她转身推开门,探出头去,侧耳倾听了一下,波塞利的声音又传进来。“他在。”
“怎么知道?”
“只要他在,就一定放这段歌剧。”
“那就起给你传达一下,跟他说,我一直在等他。”
“先生贵姓?”
“我叫沙岗,你一说他就知道。”我内心的不快加深了。
小姐退出去。但没再回来,那个司机推门进来。
“韩总在开会,请你再等等好吗?”
“算了,”我说,“不等了,我想先去见个人。”
“去哪里?我送你吧。”
司机送我去了蓝大,穿过熟悉的校园,车子在红四楼前面停住。母校的变化跟这座城市比起来,简直微乎其微。红四楼的变化更小,依然是过去的楼道,只是更阴暗逼仄了。楼道里仍旧放着过冬的白菜,散发着北方秋天特有的腌制的霉味儿。
我上了四楼,敲我记忆中的那扇门,过去的木门,现在换成了防盗的铁门。
没有应答。再敲,还是无声。
下了楼,司机站在车旁吸烟。他吐了一口白烟,问我:
“你想找谁?”
“乔万里老师。”
“是韩总的岳父吧?”
“对。”
“那你不早说?”他熄了烟,开门上车。我以为他径直就载我去老师家了,可是车子又回到斯大林路,停在公司门前。楼前的门童为我拉开了车门。我坐着没动。
“怎么?乔老师也住这里?”
“不,”司机回头说,“不过得请示韩总。”
重新回到那层楼里,经过会议室的时候,司机站住了,面色严峻。我很快也就明白他为什么站住了,会议室里传来争吵的声音。不是争吵,是一个人在高声叫喊,声音很大,透过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传到出来。这让人想起诗朗诵的日子。波塞利还在走廊的天花板里面高歌,这情景简直像置身歌剧院里。
“还得请你去接待室等,韩总在讲话。”
讲话?那是讲话吗?到了接待室,我并没坐下。
“你知道,”我对那个司机说,“我刚刚乘了三个多小时的飞机,只是因为我接到一封电报,上面说乔老师病危。现在我并不想见什么韩总,我只想见我的老师,想知道他怎么样了。你听明白了吗?”
他站了一会儿,说:
“明白了。我请他的副总来,好吧?”
“好,不管谁,只要他知道老师的住址。”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司机领着一个人回来,介绍说是韩总的副总。我定睛一看,完全愣住了。
“张民?怎么是你?”
我跟张民握手,然后抱在一起。
“老师你好吗?”
就是这样一句问候,竟喊出了我的眼泪。自从我们二人被勒令退学离职之后,早已不以师生相称了,现在他突然又把我们的关系捡起来。
令我惊奇的是,张民的外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算起来他也有三十几岁了,人到中年。可是岁月好像把他给忘了。
3
张民自己驾车,送我去傅家庄的“海天一色”别墅。他告诉我,韩总岳父岳母住在那里,韩若东则在另外的地方。
“你们简直成了《西游记》里的人物。”
我坐在张民身边,望着渐渐看得见绿影的大海。此时已是黄昏,从车子右侧斜照过来的夕阳洒满高低起伏的柏油路面。
“要批评我,你就直说吧老师。”张民一边开车,一边扭过头来看我。
“当初韩若东要下海,谁骂得最欢?”
“后来情况不一样了,老师。”
“怎么不一样?”
“我结婚了。”
我看着他,他不再看我,直直地看前面的路,神情严肃。
“明白了,这是最好的理由。哪一年开始跟他干的?”
“九三年,也是他最难那年。刚刚吃了官司,公司都快散伙了。”他边开车边说。
“看来有不少故事。”我说,“还写吗?”
他看着我,好像没听懂,“什么?”但马上就明白了,笑笑,说,“当然。”
“什么时候拿来看看。”我说。
他没回答我,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不知为什么,这会儿我感觉他似乎有什么隐衷。
“他还写吗?”我又问了句。
“谁?”
“韩若东啊。”
他突然笑了声,笑得十分奇怪,十分短促。是那种冷笑。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接下来我就静静地坐车,他静静地开车,两个人都变得没话了。就在这会儿,我有种突出的感觉,张民虽然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但内里一定有了惊人的变化。我印象中,张民绝不是这种说一半露一半的人。隔了十年再见,有些话实在不好问。
一点点接近海滨的时候,张民只给我看远处靠近蓝天绿海的一栋桔红色楼筑。
“看见啦?那就是‘海天一色’。”
“c’estpasvrais(这不是真的)。”我说。
张民笑了。“谁说是真的?”
“乔老师现在怎么样?”
张民又开了一会儿车,才说:“看来已经不行了,大概就这几天吧。”
“什么病?”
“肺癌。而且已经扩散了。”
车子无声无息地往前行驶。过了很久,我才问:
“乔其呢?她好吧?”
张民摇了摇头。
“最惨的就是她了。”
我理解错了,说:“当然,她一直爱她父亲。”
张民的车速好像变慢了,他缓缓转过头来,撩了我一眼。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关于韩若东?”
“他怎么啦?”我问,“我只知道他是大款,报纸上叫他‘当代英雄’。”
张民又不说话了。仍然默默开车。很快,车子就在那套红顶白墙的别墅楼前停下来。我们没动。
“他到底怎么啦?”我追问道。
“他呀,”张民手扶方向盘,将目光从外面撤回来,看着我说,“成了一个魔鬼。”
“你说什么?!”
“乔其已经跟他分居了,但这件事不能让乔老师知道。他们俩达成协议,老师一过世,他们就离婚。”张民看了看表,“完了再跟你细说吧。你先进去看老师,我得马上返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