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殷切地望着我,只有这会儿我才对他真正熟悉起来。
“昨天我收到可加的一封来信,说乔其跟蒋运满在下个月结婚。”
这显然对他是个霹雳,他张着嘴,半天没再合上。当晚,我俩都喝多了。回到七楼跟他挤在一起睡,忘记是几点钟了。早上我醒来,发现他人不见了。我针头旁边有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老沙,我回去。
等我有了消息,帮我把书寄回去。
若东
那张纸反过来,是一首诗。这就是后来很有名的那首《物质生活》,也是诗人韩若东诗歌生涯的最后一首诗。
什么时候才会融化?
让我像糖一样融化,
坍倒在你白玉的脚下?
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让幸福像门一样打开,
所有喜悦的飞鸟不请自来?
啊,究竟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能将世上
所有你喜欢的东西都买回家?
什么时候能让你真的无所惧怕?
什么时候能天天看你微笑,
什么时候我也会泪如雨下
第三部
1
跟韩若东这一别,竟就是十年。真正是始料不及。
1999年秋天再见他,那个行云流水的孤傲诗人韩若东彻底消失了,换成一个肥头胀脑的大款商人。我由衷地感慨:本世纪末的中国真真是个戏剧化的时代,到处上演大变活人的游戏。
这十年间韩若东如何起家,发迹,最后又如何演变,我是在发生了那幕悲剧之后才一点点听说。对媒体和那些道听途说的言传,我不知道究竟应该相信多少。多我来说,韩若东在本世纪内所经历的事情,有两处很大的空白时无法如实填补的。一是他与乔其在南方那几年的生活真相。二是他从商初期所经历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磨难。而真正了解底细和全部真相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妻子乔其。
可是乔其已经死了。
十年前,韩若东昼夜兼程地回到北方之后,我一直等待他的消息。希望按他临别的嘱托,一有消息,就把那屋子书籍给他寄回去。可是他一走便音讯皆无。我等了一段时间,就回湖南老家了。后来收到张民的一封信,才知晓一些他的事迹。
张民在信中首先表达了他初见韩若东的兴奋心情,说虽然相见恨晚,但此生足矣。接着,张民为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韩若东如何搅了乔其和蒋运满婚礼的情景:
“婚礼排场很大,我从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说过,吃喜宴的来宾都到齐了,可是新郎和新娘没有按时到达。后来新郎到了,婚礼司仪跟大家解释说,新娘还要在扮妆上稍稍耽搁一会儿,她订的婚纱因为塞车没有及时送到。开始大家都信他的说法可是一直等到快中午了。仍然不见新娘的影子。我们都猜测是出了什么意外,但万万想不到是后来的结局。乔万里老师和司仪一起走上来,跟大家道歉,说因为女儿乔其的身体欠佳,今天的婚礼不得不延迟举行了。乔万里老师在台上长时间地跟在场来宾鞠躬,赔不是。众人不欢而散。
“后来才知道,是韩若东在乔其准备上婚车之前拦住了她,说有话跟她谈。乔其说好吧,我们上楼谈。他们上楼了,接亲的车队在楼下等。左等右等不见新娘下楼来。蒋家的人上楼去看,发现两个人都不见了,只有乔其的婚纱丢在床上。
“这是真正的诗人行为。我已经连续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我希望能知道他们的下落。可是没人知道。也许他们早已离开蓝城了。”
过了不久,收到韩若东的一封来信。没有任何说明,只是要我不必寄那些书籍了,让我自行处理。
“老沙,你留弃自便吧,我不再用它们了。”
这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后一行字。以后又是音讯皆无。我又去了趟那个小城,将韩若东七楼所有的书籍都运回了湖南。
1991年“五一节”前后,又接张民一封信。劈头就说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诗人韩若东开始经商了,在市场摆摊子卖服装。他将头发理掉了,像个剃度未净的和尚。真让人痛心。……越来越多的人来跟我告别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决定去做**。……老师,艺术已经开始失去血性,越来越深入凡俗了。”
过了几个月,我又接到艾可加的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
她在心中也说了些韩若东的情况,说“从没见过如此生活化的韩若东”。
“你知道吗?入冬以后我有两次在大街上见到他,一次是挤公汽,他一定是舍不得打的。上车以后我见他满头是汗。另外一次是蓝城下大雪,我在斯大林广场旁边看见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几件羽绒服朝过路的人叫卖。我们做女人的,喜欢看见男人这种认真求生的样子,我们感动。我想乔其一定是幸福的。”
可加在信尾告诉我,她要结婚了。未婚夫也是一个做小买卖的。
“你会来抢婚吗?跟韩若东一样?你不会,我了解你。”
最后一句是阻止我,还是激励我?我搞不清楚。清楚了我也不会去做。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勇气,也缺乏兴致。
从那时起,我就离开家乡,开始了我的流浪生活。直到有一天,接到韩若东的一封电报,说乔老师病了。他用“病危”两个字。电报发到我的家乡,当时我正领着几个法国人在云南昆明看风景,电报转到我手里,已经耽搁近一周时间了。
我立刻发了回电,并买了下午最早一班机票,直接从昆明飞蓝城。
2
在候机加飞行的时间里,我大脑里反复想象与韩若东在机场相见的一幕:
我认不出他,因为无论有怎样的心理准备,我还是不能从众多的胖子里选出一个韩若东来。应该是他先认出我,然后我们长时间地抱在一起。我会流泪吗?整整十年啊。可我不会那么没出息,这十年中我见过的人事也不算少啦。
韩若东的名字,我在报纸上读到过几次。北方蓝城著名的“青年民营企业家”,“白手起家”的新典型。这都是报纸上用的词汇。但没人提及他曾经是诗人这件事。我身边有人还在电视里见过他,因为知道我们是老同学,特意说给我听。但是他们跟我描述的那个胖家伙,无论如何也难以与十年前的那个瘦小子重合起来。他成了我们这个商业时代的新式英雄。
走出蓝城机场到达厅,我就盯着眼前那些胖子的脸,逐个辨认。终于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一个人跳出来热烈地拥抱我。
最后,我在人丛的后面看到一块小方牌,上面有我的名字,字体异常熟悉。
我走过去,跟牌子后面的人握手。
“你好,我是韩总的司机。”那人说。
虽然有阳光,但毕竟是北方,秋风坚硬。我跟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加长“卡迪”轿车,就像走进一座豪华的大房子。我对司机说,那块小方牌上即使不写我的名字,随便写个什么字儿,我也会根据那字体走到他面前自报家门。我对上面的字体比见了人还熟悉。司机随和地笑着,也不搭腔,也不说明韩若东为何没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