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章
北京的春仓惶而局促,夹在漫长的冬和夏之间,总是让人捉摸不定。某一天上午韩一鸣正在出诊时突然接到了曾亮的电话,电话里曾亮问他“你最近怎么样?”
韩一鸣说“有事儿就说事儿,和我你装什么?”
曾亮笑了“我和你打电话就不能用点开场白么?那个,上星期我见到谢远东了。”
韩一鸣愣在那里,手机差点从右手中滑落,他忙问“小谢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他们在哪儿?”
曾亮说“是在一起,本来小谢叮嘱我让我先别告诉你,可是,我想了一下,还是要食言了,我怕她撑不了那么久了......”
韩一鸣觉得意识都有些恍惚了,不想听他说别的话“我就问你,她在哪儿?”
曾亮说“杭州附近的莫干山里,你来上海,我开车带你去,你自己肯定找不到。”
韩一鸣说“我马上买票,下午就到,一会把航班号发给你。”
韩一鸣挂了电话后,用颤抖的双手订机票,订好机票后,他拨通鲁主任的电话“主任,我要请假!”
鲁健问“请多久?”
韩一鸣说“时间不定,可能会很久。”
鲁健急了“韩一鸣!你以为神经外科是你的租赁柜台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要这么自由散漫的就给我彻底滚蛋!”
韩一鸣小声说“好!我滚。主任你别生气,我没办法,我的女朋友没有多久好活了,我要去陪她。”
鲁健半天没说话,叹了一口气说“你去吧,我先给你报病休,你去哪儿?有什么困难和我说,我又不是不通人情的老顽固,自己保重身体。”
韩一鸣鼻子有些发酸说“主任,对不起,总是辜负您,我去杭州,您也要注意身体!”
换了衣服他就直奔机场而去。
下午六点多飞机准点降落在浦东机场,曾亮派了司机把他直接接到酒店,告诉他第二天一早就陪他出发去见小谢,自己晚上有一个重要应酬就不陪他了。
在酒店里韩一鸣根本睡不着,他洗完澡就直接乘电梯到酒店顶楼的行政酒廊里,他坐在临窗的座位上点了一瓶红酒和一份牛排,酒吧里灯光昏黄,放着爵士轻音乐,只有几个外国人在喝着东西调着时差。
从浦东高层看到的夜上海繁华而妖娆,黄浦江两侧楼宇林立,只有这样的城市才能把古典的和现代的美揉合的那么天衣无缝,江上一艘艘的渡轮缓慢的在自己的航道中滑过,像是被看不见的命运之线牵引着一般,韩一鸣出神的望着冬夜的大上海,心里却是不得片刻的平静。
基本一夜无眠,早上七点曾亮的A8已在酒店楼下等着他了。上了车,曾亮坐在后座递给他一杯热红茶和一个三明治“没怎么睡?也没吃饭吧?”
韩一鸣点点头问“具体他们住在哪里?”
车子启动,曾亮开始说“我也是上星期才接到谢总的电话,他主动和我联系告诉我他住在在杭州附近的莫干山里,承包了一片茶园和果园,让我去看看他的茶园,这样我就去了。中午在他的小院喝茶吃饭的时候看到小谢了,看气色感觉不太好,她嘱咐我好几遍一定不要告诉你,可是我想了几天还是没忍住。”
车子已经开上了高速,窗外的绿色混着清晨的阳光让韩一鸣觉得有些刺眼。韩一鸣拉下后座的遮光帘问曾亮“你这一辈子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女人?”
曾亮想了想“有啊,夏梦!”
韩一鸣瞪他一眼“说正经的!”
曾亮伸了个懒腰“要说有也就是她了,真的,也就那时候的感觉还比较纯真一点。我们和你们不一样,这些年在商场上尔虞我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那敢轻易流露什么真情啊,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韩一鸣点点头“那真是苦了你了,为什么不歇歇,钱多少是够啊?”
曾亮摇摇头“你以为我愿意啊?现在就是被绑在这趟车上了,根本停不下来,你想停?你的合作伙伴,你的小兄弟,他们怎么办?每天一睁眼,上千人的工资,几千万的贷款...”
两个人都沉默了。
九十二章
汽车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韩一鸣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等他再醒过来时,已经准备下高速了。
出了高速公路,车子走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纵是A8的避震再好,也不可能无视这种路况。
韩一鸣拉开遮光帘,车窗外远处是延绵起伏的山丘,近处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茶园,茶园大部分依山而建,形如梯田,茶园中可以看见戴着斗笠的采茶姑娘在俯身劳作,一幅写意水彩立即呈现在眼前。
韩一鸣按下车窗,外面充满芳草香与负氧离子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曾亮说“睡醒了?你看这里怎么样?像不像仙境?”
莫干山为天目山之余脉,延绵起伏上百里,部分开发为旅游景区,剩下一大部分仍然是村落和野山。
车子在小路上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村子里,司机下车打听了一下,又上车把车开到一个大院落门口。
曾亮拉开车门说“到了,下车吧,你别太激动了!”
村里的房子也不用上锁,就随意的开着,韩一鸣跟着曾亮进来小院,小院面积不小,但没有多少人工的痕迹,一个角落里摆了两把躺椅和木质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和茶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专心的修剪着院中的花草,曾亮小声说“谢哥,我不请自来了。”
谢远东回头看了一下,说“你们来了?坐。”
韩一鸣差点没有认出他来,分开也就半年的光景,他头发几乎全白了,鼻梁上架着一副花镜,背也有点佝,俨然一幅耄耋老者之像。
谢远东看出韩一鸣眼中的吃惊,平静的说“离开北京之后就这样了,发生了太多的事儿,都是命数吧,曾经以为拥有了一切,其实不过都是过眼烟云罢了。”
韩一鸣和曾亮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韩一鸣忍不住问“小谢她?”
谢远东喝了一口茶说“孩子有六个多月了吧,哎,这丫头性格和她过世的母亲一样倔,怎么也不去医院,就两个月前在市里的私立妇产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大夫建议她留院观察,她不愿意,说是怕一住院就再也出不了院了。”
韩一鸣点点头说“她现在在家?”
谢远东嗯了一声“就在里屋,你去吧!”
韩一鸣走进正房,房间里整洁而陈设简单,大部分都是原色的木制家具,云姐正在打扫房间,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但眼中马上又充满了惊喜小声说“韩先生你可来了,小姐就在里屋。”说完往右手侧的门指了一下。
韩一鸣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房间并不昏暗,阳光从南向的窗户打进来,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木制雕花大床,床旁放着一个制氧机和一个床头柜,小谢半躺在床中间,脸色有些苍白和浮肿,眼睛微闭着...
韩一鸣慢慢的走向她,小谢睁开了眼睛,然后手扶着床头努力再坐起来一点。韩一鸣赶紧快步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小谢握着她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她的手冰凉而柔软,看了好一会说“你还是来了,我现在是不是难看死了?”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
韩一鸣轻轻的把她抱在怀里说“傻丫头,你是最美的啊,永远都是,你跑什么啊?”说完他抱着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谢忍不住哭出了声音,她剪了齐耳的黑色短发,本来浮肿的眼睛哭红了以后就更肿了。韩一鸣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说“乖,不哭了好不好?宝宝经常动么?”
小谢用纸巾擦干眼泪说“嗯,刚才还踢我了,你摸摸!”说完把韩一鸣的手放在她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