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拖动椅子的声音打破会议室可怕的沉寂，一群死人一样的人群仿佛重新有了点人气，这当儿，每个人都把她这压低了声音的三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面流露出不屑。

瞧，荣景贤也不是真心护着她的，她不也得道歉么？

大家都等着看好戏，顾微扬作为一个空降兵，还身负各种负面新闻，早有人看她不顺眼了，首席秘书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但谁都希望这个位置坐着自己送去的人。

好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掌控住他，等于扼住半个皇帝的咽喉。

当年没有苏培盛暗反水，甄嬛也没有机会弄死雍正是不是？

荣景贤目光动了动，从桌面收回来，落在顾微扬脸。

出人意料的，他道：“这个道歉我不接受。”

顾微扬愕然抬眼看着他，迅速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说点什么挽回他颜面的话。

马有人接话：“是嘛，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成了秘书已经破了亿星一直以来的惯例，还在这里冲着我们大吼大叫端架子，真是滑稽。”

顾微扬深吸一口气，她是生气的，但这话她没法反驳，她是来路不明。

她想的和别人说的不是一回事，但这是事实，顾微扬现在走的谨慎路线，这种没底气的话说得越少过失越少，她咬咬牙，没继续跟这些人抬杠。

她沉思的功夫，荣景贤发话了。

口气不咸不淡的，但说的内容可扎心了。

“是，这确实挺滑稽的。但是这个滑稽的秘书拿下了和阿玛斯的谈判，从信手里抢回来KG的合作，是不是更加滑稽？”

扎心扎的透心凉。

大家总喜欢想当然的夸大自己的功劳，去忽略别人成绩，尤其是对方是个不如自己的人的时候，不管是身份还是地位，却做出了自己做不到的事，为了面子总想去忽略掉，好像这样能否定掉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能力自己强的事实。

有人不服气，不怕死的跟荣景贤唱反调：“谁都有运气好的时候，事不过三她要是能把这次的危机解决掉，我相信她的实力。”

话一出口，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这是在明晃晃的打荣景贤的脸啊！他放在手掌心里捧的人都敢去招惹。

不过这个不怕死的出头鸟也确实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大家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嘛，不然为什么两块硬骨头都被她啃下来了这么巧。

有人听说这两件事都有荣景贤在旁边，看顾微扬的目光多了点复杂，谁知道是不是荣景贤故意想要给她脸贴金，实际拿下这两单大生意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这种话，顾微扬再能忍，也受不了想要怼回去了，谁能忍受别人否定自己的功绩呢？她又不是圣母。

她还没开口，荣景贤先呵呵冷笑出声。

“现在这件事是个硬骨头，在座的诸位谁能啃下来再来说这句话。让我辞掉她都可以。”

生生堵的在场人都不说话了。

后来散了会，回到办公室一路，顾微扬一直跟在荣景贤身后低着头不说话，乖的跟猫儿似的。

荣景贤注意到她不对劲，这可不像是她的性格，她什么时候不妖娆勾人，不怼天怼地，那绝对有事。

反常即为妖。

“气着了？”

“嗯。”

“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你承受力这么差？”

顾微扬摇头，她是气着了，但不是因为这个，因为那些人仗着自己辈分荣景贤大，仗着自己呆在公司里的时间长，根本没把荣景贤这个总裁放眼里。

总觉得荣景贤私下里还得喊他们叔叔伯伯呢，是一小辈儿。

大天朝人，老一辈爱有这么个毛病，觉得小辈不能逾越过去他们的高度，不管是任何一方面，他们坐在地下装孙子，荣景贤坐在顶当老大，已经让他们很受刺激了。

家族企业，沾亲带故的这点不好。

顾微扬小时候家里基本是这么个模式，她那会儿小不太多，基本的东西她还是能看明白的，那些七姑八姨总觉得和她爸爸沾着亲戚，很多东西不想算的太清楚。

公走出去一百万说是买材料，回头买了十万块的材料，剩下九十万都进了自己腰包，回头回来报账说材料花了一百万，投入生产成了豆腐渣工程。

且不说当年顾家垮台的最后一击，单说顾家能被最后一击给弄的垮台，不是表面看起来被人背后捅了一刀子那么简单的事儿。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当年顾家是这么倒的，一点点被蛀空，她老子又心软，等发现有问题的时候，拆东墙补西墙，漏洞太多千仓百孔填不完了，把问题搬到台面来讲，结果谁都不买账。

一来二去的，今天这场面，让顾微扬再次不受控制的想到了自己家当年的境况。

她怕，万一有一天荣景贤也遭受到当年一样的状况，他该怎么办，他还这么年轻，还没结婚，大好人生还没开始，这么被一群没出息没本事，光在发脾气这件事尿性大的七姑八姨给弄的垮台。

顾微扬想起来觉得替他心疼。

她沉默了半晌，一直在思维发散的想事情，荣景贤继续开口道：“用不着生气，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不至于这么蠢。”

真是很了解她。

顾微扬没正面回答，而是道：“你打算怎么处理公司的内奸？”

从怎么找出来，到找出来怎么处理，以及稿子泄露这件事本身的后续怎么解决，眼下一大堆问题，不是拉家常的时候。

荣景贤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愁，听她这么问，反倒扯开唇角笑了笑，成竹在胸的样子，语调也轻快了不少：“这都不叫事儿。”

“楚韶杰都抢在你前头了，他已经把最终设计图撒出去，我们要么改设计稿，要么按原计划进行。可现在改稿子已经来不及了，要是按原计划行事，楚韶杰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抄袭，这样我们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啊！”

“不用。”荣景贤抬手摸摸顾微扬的脑袋，跟摸小狗似的，连带着他整个人看着都轻快不少。

和刚刚在会议室里冗沉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郊游回来。

顾微扬打掉他的手：“你还笑？”

“不然我还哭吗？”荣景贤理所当然道，意犹未尽的继续抬起手来摸她脑袋。

她头发每天都会洗，根根分明，丝滑柔润，摸着摸狗舒服多了，手感相当棒，不想放下。

顾微扬都替他着急：“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情调情？”

她越是着急，荣景贤越是不着急，看着她这样急吼吼的，反倒拂过几分欢快的小情绪：“你这么担心我？是不是爱我了？”

他说的不经意，又好像是在试探。

这么忽如其来蹦出这么一句，顾微扬完全没有任何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瞪着漂亮的小鹿眼圆溜溜的看着他，呆了。

两眼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