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抬起眼皮瞅了秋先进一眼,坐着没动。
秋先进见状又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我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把你吃了?”
唐婉心想也是,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把自己吃了不成?于是便站起身来,跟着秋先进走到附近的打谷场上。
唐婉眼睛望着远处的一棵柏树,冷冷地说:“你有什么话?讲吧。”
秋先进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脸憋得通红,终于憋出一句:“你必须嫁给我!”
唐婉一听,倒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我凭什么要嫁给你!”
秋先进说:“我落下残疾了。”
唐婉望着他的短腿,冷淡地说:“你落下残疾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把你腿打断的。”
秋先进武断地说:“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你要是不漂亮,我也不会去爬毛毡房。”
唐婉一听,差点气得吐血,瞪着美丽的丹凤眼说:“你讲什么屁话?我长得漂亮难道也是罪过了吗?”
秋先进胡搅蛮缠地说:“我的残疾是因你造成的,你得为我负责。你要是不嫁给我,以后我就找不到媳妇了。”
唐婉气极败坏地吼了起来:“你别痴心妄想了!你能不能找到媳妇关我屁事!”
唐婉活动十八岁,还是第一次说出这么粗俗的话来,说完,不等秋先进回话,她就撒开步子跑回宿舍,死死抵上门,扑在床上大哭起来。
此后,秋先进隔三差五便要来纠缠唐婉,弄得唐婉心里很烦。没办法,铁胆忠晚上便悄悄给她站岗,那时候他已经暗恋上了唐婉,但他知道他们那时候是没有资格结婚的,前途黯淡,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爱情是挡不住的。
秋先进腿瘸后干不了重活,他爹秋柱国就安排他当上了护林员,每天跟壮劳力记一样的工分。
千万别小看了护林员,这可是一个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美差。说是护林,无非每天扛着火药枪到山上走一走,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苦荞粑,累了便躺在树荫下面睡觉。何况空气是那么清新,风景又是那么优美,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菌子,甚至打到野味。晚上下山,还能顺便带回一背柴草,如果你有足够大的胆量,那么,你还可以偷些木料,神不知鬼不觉地卖给外地的木材贩子。
秋先进从小就喜欢打猎,让他当护林员,简直是渴睡遇着枕头,肚饥掉进饭缸,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每天太阳还没冒山,他便扛着火药枪一歪一歪地上山了。不过,他上山扛枪纯粹是一种习惯,自从腿上落下残疾以后,他再也无法健步如飞地追逐那些飞禽走兽了,火药枪基本派不上用场。对付那些飞禽走兽,他自有一套守株待兔的办法,那就是挖陷阱、下扣子和支铁夹。这种古老的狩猎方式虽然陈旧而又笨拙,却很有效,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有所收获。
有一次,秋先进的铁夹逮住了一只兔子,兔子很大,有半大狗那样,他把兔子扛回家,剥皮开膛,然后将兔子砍下一只肥嘟嘟的后腿,送到知青户厨房里,要给唐婉尝尝野味。
唐婉阴沉着脸不理睬秋先进,等他一走,她就拎起那只兔子后腿扔出门去,一条大黄狗正好从门前路过,先是被突然飞出的后腿吓了一跳,后来便叨着那砣美味逃之夭夭。
知青们下乡以来,伙食一直很差,十天半月难得吃了一顿肉,早起馋得肠子生锈。铁胆忠与毛青云互相递了个眼色,两人便操起木棍追赶那条黄狗。黄狗在前面疾跑如飞,他们俩在后面穷追猛赶,经过一番斗智斗勇的围追堵截,硬是从狗嘴里把把那砣兔子肉夺回来了。
铁胆忠将兔子肉洗净剁碎,加进青辣椒炒了满满一大碗,香喷喷的逗得人一个劲直另口水。
铁胆忠和毛青云吃得舔嘴咋舌鼻尖冒汗,唐婉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包谷长到膝盖深,就该锄第二遍了。锄第二遍的目的不光是为了把草除掉,主要是用锄头往包谷根部添土,以保证包谷有充足的养分,从而更好地拨节提苗。
添土之前,得给包谷追一次肥。
化肥指标分下来,每个生产队可以买到两吨。队里决定组织一帮青壮年去公社背化肥,三名知青都得参加。铁胆忠和毛青云看唐婉身体单薄,怕她吃不消,就劝她别去了,说你不妨找个借口,向队长请个假。
唐婉偏偏十分要强,她噘嘴说:“别人能去我咋就不能去?难道我就不是个人?不信,我们比比,可能你们两个大小伙子还不如我呢。”
从红土沟到公社来回有六十里,为了保证当天返回,天不亮就得出发。鸡刚刚叫头遍,人们就带上做晌午的干粮,到队部集合。
知青们显然显然睡眠不足,站在人群里不停地打着哈欠。队长清点了一遍人数,交代了有关注意事项,大伙就摸着黑出发了。
翻过一道山梁,东方才开始发白,前面的山路渐渐明晰起来。
到了公社所在的乡场上,已经是中午了,供销社的工作人员下班吃饭去了,社员们只好在乡场上等候。他们拿出自带的干粮,就着冷水吃了起来,有的是苦荞粑粑,有的是炒面团子,有的是煮洋芋。干粮又冷又硬,他们吃得直抽脖子。
铁胆忠前几天刚刚收到家里寄来的一笔汇款,二十元,在当时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铁胆忠向毛青云和唐婉使了个眼神,三个人便离开人群,钻进了乡场上唯一的一家饭店。饭店是国营的,却很肮脏,成团的苍蝇热烈地欢迎着他们,在他们脸上盘旋,几条狗在桌子下面窜来窜去争抢着骨头。
他们又饥又渴,也就顾不得那么多,找了个角落就坐了下来。毛青云点了三大碗红烧肉,一瓦钵豆腐白菜汤,还有三碗米饭。
铁胆忠善解人意同时也很慷慨地说:“今天活路很重,体力消耗大,你们放开肚子吃,不够再加!”
于是三个人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红烧肉和米饭每人一碗,白菜豆腐汤三人共享,唐婉的红烧肉吃不完,也舍不得浪费,分了一些给铁胆忠和毛青云,三人饭饱肉足,嘴皮上油津津的,走出饭店时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充满了幸福感。
下午两点多钟,供销社的保管员打开化肥仓库,开始发货。每包化肥五十斤,男劳力每人得背三包,妇女和大姑娘每人得背两包。背化肥的工具很不统一,有的用箩筐,有的用绳子,唐婉那天用的就是绳子。
一百斤的分量,对于农村妇女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对于唐婉来说就太沉重了。两包化肥上身以后,唐婉才开始感到后悔,后悔事先没有听铁胆忠和毛青云的劝告,编个借口向队长请假。可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么,唐婉也只好咬紧牙关拼到底了。
社员们从小在红土地上摸爬滚打,练就一身铜筋铁骨,背负百十斤东西根本不算回事,照常可以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疾步如飞。
唐婉可就惨了,两包化肥压得她双腿打颤,每迈动一步都有要跌倒的感觉。汗水从全身毛孔里不停地涌出来,将衣服全部打湿了,黏乎乎地贴在身上。喉咙里**辣的,带着一股腥味,似乎随时都有吐血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