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15）

从丁浩然的病房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问她能不能请假回家一趟，我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妈一听，高兴万分，连连说：“好，好，你要回来实在是太好了。”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有几分为难的样子，“不过，我这会儿回不去，我正在医院陪沈太太产检呢。”

我问她在哪个医院，我妈说在中心医院，我忍不住笑起来——真是太巧了，这儿不就是中心医院吗？正好我过去找她，顺便看看那位沈太太，看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人不好，赶紧让我妈辞掉这份工作。想着，我忙问我妈在几楼，说我过去找她。我妈说在门诊三楼妇产科，我说好，我马上过去。

才到妇产科门口，只见我妈扶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看到那个女人我不禁呆住了：清秀的眉眼、纯洁的脸庞、乌黑的秀发——这不是凌夏是谁？原来我妈侍候的沈太太竟然是凌夏！这也太巧了吧？

我看到凌夏的时候，她也看到了我。她显然也感到很意外，一时怔在那里，忘了说话。

“雪，你过来了，这是沈太太。”我妈笑着向我介绍。

我笑着说：“真巧啊，凌夏姐。”凌夏也轻轻的笑起来，笑容温柔恬静，“是啊，好巧，原来你就是王阿姨的女儿啊。”

我妈惊讶的问：“你们认识？”凌夏点点头，我妈笑着说：“这可真是太巧了！”

我看看凌夏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对她说：“恭喜你啊，要做妈妈了。”

“谢谢！”凌夏微微的笑着，“对了，怎么没看见乌鸦和你一起？”

我的心猛然一痛，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为了掩示内心的伤痛，我忙挤出一丝牵强的微笑，“我来这边看一个朋友，他没时间，就没陪我过来。”

凌夏也没再多问，转过头对我妈说：“王阿姨，你好长时间没见到小雪了，回家好好陪陪她吧。我让吴迪送我回去就行了。”我妈忙说：“那可不行，沈先生会怪我的”凌夏微微一笑，说：“没事，有我呢，你就放心回家吧。”我妈连连道谢。

我们三人一同下楼，随后，凌夏上了一辆奔驰车离开了。她原本说要顺路送我们回去，我妈坚决不肯，凌夏无奈，只好作罢。

看着渐行渐远的汽车，我问我妈：“凌夏她老公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有钱啊？”我妈说：“是个大老板，自己开公司的。”

“难怪这么有钱——那是不是很大岁数了？”

我妈摇摇头，说：“没有啊，沈先生才三十多岁，很年轻，长相也不错，他们两个很般配。”听我妈如此说，我忍不住一阵唏嘘：凌夏是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那么我呢？我再也找不到了。

我和我妈一起回了家，江四看见我回来，有些惊讶，又问乌鸦怎么没回来。我谎称他太忙，没时间。江四信以为真，也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便留在家里，我妈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我一口一口拼命的往嘴里塞，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多吃一点，因为从今以后我就再也吃不着我妈做的饭了。

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喜欢吃就多吃点，下次回来妈再给你做。”

我的心狠狠的疼着，眼泪往上一涌，差点滚落下来。我努力抑制住，微笑着点了点头。

睡觉时，我让我妈和我一块睡。从上幼儿园开始，我就一个人单独睡一个房间，这么多年从没让我妈陪过。今天，我却想让她陪着我——这也是最后一次。我想再像小时候一样，感受一下妈妈怀抱的温暖，以后我再也感受不到了。

我妈听我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说：“好，妈陪你睡。”

关了灯，我们躺在床上，我像小时候一样缩进我妈怀里。我妈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轻声问：“雪，咋了？没出啥事吧？”我故作平静的说：“没有，我就是想和妈撒撒娇，妈，你再给我讲一遍美人鱼的故事吧。”

我记得小时候，我睡不着我妈就会给我讲故事。我最喜欢听《美人鱼》的故事，每次听我妈讲到美人鱼变成泡沫时，我都难过不已，但我仍然喜欢听，一遍一遍的让我妈给我讲。而这一次，将是我最后一次听我妈讲这个故事了。

“好，妈给你讲。从前，在一个很深的海底，有一座城堡，里面住着几个人鱼公主。她们都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最小的公主……”

我闭着眼，静静的听着，泪水如泉水一般在脸上肆意横流。我拼命抑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妈并未察觉，依然讲着故事：“天亮的时候，美人鱼的身体变成了泡沫，飞到天空，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心撕裂一般的疼着，这个故事听了这么多遍，这一次最让我感到心痛。因为明天我也会像美人鱼一样，永远离开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永远离开这个世界，消失不见。我不敢想象，我妈知道女儿离开后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但我别无选择。

——妈，原谅女儿的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在天堂默默的祝福您，希望您过得幸福快乐。

第二天下午，雷豹的电话如期而至。我已经做好了和他同归于尽的准备，便很平静的对雷豹说：“豹哥，今天你能不能到我家来，我准备了一瓶上好的红酒，想请豹哥尝一尝。”

雷豹哈哈大笑：“小辣椒，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乖了？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违心的说：“豹哥，我想明白了，我跟那个小白脸也得不到什么。豹哥要是不嫌弃我，我愿意跟着豹哥，以后豹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雷豹听我如此说，开心至极，他自然不会想到我要杀他。在他看来，我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杀他。

他笑着说：“好，你在家等我，我一个小时之后到你家。”

打完电话，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了。走之前，我把我妈叫到卧室，偷偷将我的银行卡给了我妈，那里还有几万块钱，算是我对她尽的最后一点孝心吧。

我妈惊讶的看着我，说：“你给妈这个干啥？家里又不缺钱。”我故作平静的说：“妈，就放在你那儿，你先帮我保管着吧。等我用的时候我再向你要，家里要是用钱，你就直接从里面取，密码是我阴历的生日。”

“家里用不着，妈帮你收着，你要用就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