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耘（5）

我们正说着，凌雪从外面回来了。一见到她，我不禁愣住了。只见她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短款小皮衣，下面穿了一条绿色齐膝小短裙，配黑色漆皮长靴，脸上化着很浓的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学生，倒像去逛夜店的。才一年没见，我这个妹妹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之前虽然也爱臭美，但也没这么夸张啊。这个小丫头作什么妖呢？我正在发愣，凌雪已经开心的跑过来，一面叫着“大姐”，一面扑进了我的怀里。

凌雪从小就这样，很黏我，每次我从外面回来，她就会笑着扑进我的怀里，跟我撒娇。如今大了，在我面前却仍像个顽皮的孩子。所以，我对这个妹妹一直很宠溺。

“让我看看，你怎么化成这个德兴。”我说着，双手扳过她的脸。凌雪冲我忽闪了两下睫毛，笑着说：“好看吧？”

我把她的脸往旁边一推，说：“好看个头，看你画的这样，大晚上出去吓死人。”

凌雪一扭头，不以为然的说：“切，一点也不懂得欣赏。”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姐，你给我买什么好东西了？”

她这一问，我才记起来，忙把袋子拎过来，翻出给她买的衣服和玩具熊。本以为她看到我给她买的礼物会兴高采烈，谁知她很失望的拉着脸，说：“就这个呀？”

我惊讶的说：“你不是喜欢玩具熊吗？”凌雪看了我一眼，说：“姐，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谁还稀罕这个呀？”我顿时呆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雪，你怎么那么不懂事啊？你大姐给你买礼物你还挑三拣四的！”母亲斥责她。

“本来就是嘛。”凌雪嘟着嘴，“人家都十七岁了，我大姐还把人家当小孩子，真是的。”

“那你想要什么？”我笑着问她。

凌雪一听，立即来了精神，笑眯眯的看着我，说：“我想要一部手机。”新宇说：“我不是给你买手机了吗？”凌雪瞪了新宇一眼，说：“你买那个是什么手机呀？几百块钱的山寨货，我才不要呢。”说着，又上前来拉住我的胳膊，撒娇的说：“姐，你给我买个IPHONE5S吧。”

“啥？”新宇瞪大了眼睛，“IPHONE5S？那得多少钱啊？你一个小屁孩用什么IPHONE？”

凌雪一脸的不服气，“我们同学有好多都用IPHONE，就我拿个破山寨手机，被人家笑死了。”

母亲听得稀里糊涂，一头雾水，忙问：“什么爱疯爱死的？谁疯了？”

我们姐弟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我说：“妈，IPHONE是一个手机牌子，很有名的。”母亲“哦”了一声，又问：“多少钱啊？”我说：“五千多吧。”

母亲显然被吓倒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啥？那么贵呀！五千多够买十几个手机了，谁花那个冤枉钱？”

凌雪说：“妈，你懂什么呀？IPHONE功能可全了，质量又好，那些破山寨机十个也抵不上人家一个。”母亲摆摆手，说：“什么爱疯爱死的我不懂，反正那么贵咱家买不起。”凌雪说：“不买IPHONE也行，那就买个三星吧。”

我笑着说：“没问题，我给你买。”母亲皱着眉，一脸严肃的说：“小夏，你不能这么惯着她！”我说：“没事，妈，正好我发奖金了，就买一部手机送给小雪当作新年礼物吧。”

凌雪冲母亲吐吐舌头，满脸得意的神情。我用手一戳她的脑门，笑着说：“臭美吧你。”凌雪嘻嘻嘻的笑起来。我说：“给你买手机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学习，别惹妈生气。”凌雪点点头，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和凌雪去市里买了一部三星手机，凌雪高兴得又蹦又跳，像个小孩子一样。记得小时候，她拿到邻居给的糖果就是这样。那时我们都特别容易开心和满足，一块糖，一个新的铅笔盒，一个布娃娃，一件新衣服，都能让我们雀跃很久。年龄越大，心中欲望的沟壑越难填平，那种简单的快乐也越来越难拥有了。

回去的路上，凌雪悄悄的问我：“姐，你是不是跟我姐夫分手了？”听凌雪这么一问，我只觉心像被人刺了一下一般，猛然一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呀？”凌雪盯着我，诧异的问。

我苦笑了一下，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分了。”

“我知道为什么。”凌雪像个明白人似的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和我姐夫没有经济基础，这样的爱情自然不牢靠，分手是迟早的事。”

我一脸惊讶的看着她，纳闷她小小年纪怎么说得出这番话来，是现在的孩子都太早熟吗？

凌雪见我一脸惊讶的神情，便说：“干嘛那么惊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懂。”她顿了一下，又说：“以后我可不会像你一样跟一个穷小子谈恋爱，虽然我姐夫很帅，对你又好，可他是个穷光蛋，要什么没什么，这日子怎么过呀？我宁可找一个又老又丑的大款，也不要一个又年轻又帅的穷光蛋。”

凌雪这番话让我大吃一惊，我没想到才上高中的她已经变得如此现实。这到底是她个人的问题，还是整个社会的问题？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说：“你小小年纪，跟谁学的这一套啊？”

凌雪笑了一下，笑容酸楚，“还用学吗？这么多年早悟出来了。从小到大，咱家一直受穷，咱们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冷落？我还记得你上高三那年，有一次我跟妈去你学校给你送钱，那一次是妈卖血赚的三百块钱。她带着我走了几十里路去你学校，给你送完钱之后又买了二十斤大米一路扛回来。那天我穿了一双露脚趾的鞋，一路上很多人看我，我觉得特别丢脸，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有你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妈生病住院了，我和哥四处借钱。我们跑遍了所有的亲戚家，却没一家肯借我们。我和哥没办法，只好跑到大街上去要，我们在大街上跪了整整一天，一口水都没喝，差点昏倒，只要了十几块钱，最后还是你向同学借钱寄回来的。从那时起，我就发誓，长大后我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让妈过好日子，让别人不敢再小看我们！”

凌雪在说这些时，眼中含泪，声音里满是哀伤与痛楚。我听到这些，思绪一下子被带回到那段最艰辛最苦难的岁月，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泪如泉涌，瞬间流得满脸都是。

凌雪忙用手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行了，大姐，不说这些了，至少咱家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我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