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在电梯门起合那刹，我们四人成团，呼吸急促，紧张无措的注视着杨凡，这一刻，世界无论喧闹与安静，都好似与他无关，他就那样与世无争的躺着，与透明胶管为伍，苍白无助的输着液体逃避阎王的召唤。

我们万分紧张，心急如焚的上前询问状况，岂料护士只是摆摆手，支吾帮忙将病人抬上床。

直到杨凡重新躺在病床上后，主刀医生才神色疲惫的过来看了一圈，我青筋爆出，抑制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上前一把拉着他，急切的开口问道：“医生，我兄弟怎么样？”

“理论上来讲，手术还是成功的，不过……”医生莫名一声轻叹，将我们原本饱含希望的情绪瞬间带入低谷，我强颜欢笑的问着：“不过，怎么样？”

“不理想。”

“额。”我搭着医生肩膀，面无表情，努力镇定着道：“怎么说？”

“哎。”他摇了摇头，严肃无比的看着我们道：“病人脑部严重受创，被活生生打成了脑出血，我们替他做了开颅手术，也尽了最大努力，才保证他性命无忧，当然，也仅仅是性命无忧而已，接下来，可能你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呵呵。”畏惧冷笑遍布，我们异口同声的问着：“那他会怎样？”

答案，锋芒毕露，或许会如剑刺喉，我阴着脸，余光漫不经心却汇聚成一个焦点，直直的看着医生嘴唇，终于，他说话了，不过那简短话语字字似针，如同在宣判着死刑：“如果病人醒不过来，他将会一辈子毫无知觉的躺在床上！”

“什么？”

之前，我料定杨凡情况不妙，于是暗自在内心铺垫着各种最坏的结果，可此刻，当我听见那一字一句残忍之言时，我脑海惊雷乍起，身体犹如晴天霹雳，脚软得不停打结，几欲昏倒在地，而赵倩林莉也脆弱后怕得摇摇欲坠。

我使劲稳住身形，缓缓扶着她俩，难以置信的看着医生，结巴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的兄弟，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嗯。”医生丝丝确认，然后敬业的建议道：“病人还年轻，生命力旺盛，你们多跟他聊聊天吧，对清醒有一定帮助。”

说完后，他慢慢走出房间，轻吟感慨道：“哎，年轻人，拿命当玩笑，作孽啊。”

孽，是少不经事时我们洒下的种子，待到时过境迁，摘下的，满是涩口苦果。而玩笑，在品尝心酸那刻，其实，一点都不好笑。

那个深夜，那个清晨，那个黎明，那个阳光普照的五一劳动节，是我和赵倩的分手两周年的纪念日，是邓子辰的大喜之日，也是杨凡的大悲之日。

那一天，是我们四人此生永远的噩梦。

病床上，杨凡浑身裹满了纱布，像一具尘封的木乃伊，而他的脑袋上，身体上，插着诸多让人心惊胆寒的管子，那一条条冰冷无情的塑料管，输送输出着各种液体，可不知它会否输进的为希望，输出的为绝望？

“凡哥，你没事吧，你一定要醒啊，你快醒醒吧，我是小倩啊，呜呜。”赵倩悲楚的哀求着，只是那声声嗫嚅之音，充斥太多撕心裂肺的伤。

林莉也遮挡不住泪水的滑落，不停的站在床前擦拭眼眶，毫无形象的轻唤道：“杨凡，你他妈要挺住，你才25岁，那么的年轻，不能一直睡下去啊。”

我看着黯然神伤的几人，血在心头翻滚，勾出大片大片淋漓的痛。而随着时间一秒秒走过，房间气氛更是如火上油锅，让彼此煎熬得无法自拔。

我们依旧站着，杨凡依旧睡着，只是那床上床边的人，明明眼前相随，却仿似阴阳两隔。

期间，邓子辰的电话从未间断的打来，大抵都是问我们忙完了没，什么时候才赶去婚礼现场，我们皆是默契的敷衍而答，可敷衍就像滴水之石，总有洞穿那刻。

中午十二点半，邓子辰再次打来电话，兴高采烈的说婚礼已过，速速来见证新人幸福，赵倩勉强一笑，心不在焉的道：“恭喜了辰哥，新婚快乐。”

“倩姐，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不对劲啊？”

不等邓子辰的质疑，赵倩眼泪就已红了眼角，我默默的拿过手机，任凭那些隐匿的悲伤几番挣扎辗转，终不再有所遮挡，波涛汹涌惶惶而来，化作晶莹相告：“辰哥，结束了婚礼，就来看看凡哥吧，他很需要自己的兄弟陪伴。”

“晓明。”邓子辰鼻息沉重，声音颤抖的问道：“先前倩姐不是说你们都在陪她么？凡哥又怎么了？”

我偷偷的侧过脑袋，擦着潮湿双眼，低吟哽咽道：“过来吧，凡哥不行了。”

人世间，情分数种，而之于兄弟情，往往一句话，就能让身在其中的热血男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仅仅二十分钟，邓子辰就穿着新郎装，带着肚皮胀大的新娘王小倩来到了中心医院，他刚看见杨凡惨绝人寰的模样，霎时就噗通跪地，连哭带叫的爬在杨凡面前，歇斯底里的痛哭道：“凡哥，你怎么了，你他妈怎么了？”

那一年，我失去倩姐，单身一人，去掉红线，心情悲伤，杨凡和邓子辰陪我喝酒。

在他俩眼里，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可我，真的长大了，而这样的日子，或许永远都没有了。

第一张，从左到右，杨凡，我，邓子辰。

后来的日子，缤纷的世界好像被蒙上了阴霾，让大千广袤显得无比的昏暗。而未曾老去的我们尽管手握无尽光华，也照不亮那一片天地，属于杨凡的天地了。

一天，两天，三天……七天，杨凡不停的沉睡，却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甚至在我们满怀希望的目光下，连看见他的一丝晃动都是奢侈，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正横亘眼前，昏迷越久，醒来的几率越小。

那些时光，那些悉心守候的每一分一秒，眼泪如泛滥河水，连绵不绝落下，到最后，泪水，不知不觉，却如太阳暴晒下的水分，悄无声息便蒸发得无影无踪，我们哭干了眼泪，也阻挡不了心伤，更唤不醒睡去的人儿。

王小倩离开了又来，因为她是孕妇，何璐离开了又来，因为她要工作，林莉离开了又来，因为她是公务员，赵倩，她没走，虽然她也是正规编织，也有不得不面对的工作，但她，没有任何缘由的留了下来。

窗外，大千世界下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出门，又匆匆归家。

房间内，我，赵倩，邓子辰，三人形影不离，时刻与杨凡相伴，因为，就算海枯石烂物是人非，当年大河中学的四人，即便各自已走着不同的人生路，但仍旧视彼此为此生最为珍贵的亲人，所以，哪怕守到世界末日，守到白发苍苍，我们都不会撒手，忍心让任何一人独行。

我们相伴八年，从青涩步入成熟，期间历经磨难，却依然初心不改，现如今，如若人间尚未毁灭，太阳还能照常升起，我们三人，就会死死作陪，不管天荒地老，誓要为杨凡生生守出一丝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