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痛苦的嘶吼让碧丹的脸上有崩溃的神色，可是她还是扑过来抱住他：你被送到医院里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只要你活着，无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他暴怒地说：我还不如当时死了。

碧丹抱着他的头，安抚地摸他的头发，摸他的背，他觉得碧丹怀里的温度让他慢慢安静下来，他一把抱住碧丹，碧丹继续紧紧地抱着他，他将头扎在碧丹的怀里，哭了起来。

碧丹一直拍抚着他，眼里流着泪，他们两个象受到命运伤害的幼兽，他终于在碧丹温暖的怀里大声哭嚎起来。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喜欢碧丹抱着他，他喜欢将头扎在碧丹温暖的怀里，象一个受到巨大创伤的猛兽，觉得只有这个怀抱才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从那天起，碧丹和他的家人就开始在护士的指导下开始学习侍候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外在被撞的当时多处有挫裂伤，住在医院里除了料理外伤，就是在开始学习和训练他以后将要面对一身的残废的身体。

一个正常健康的身体轻而易举能办到的事以后穷尽他所有的力气，他终是再也办不到了，他只能象侍候一个毫无能力的小婴儿一样配合家人来伺候他的这具身体。

他从此不能吃辛辣食品，他的消化道一定要配合排泄系统，才能让一切有规律地正常运转，他只能吃轻软易消化的食品，不能油不能辣，从此口腹之欲和他绝缘，因为他要为自己的身体服务。

好在，他有了一个陪伴，他吃什么，碧丹也吃什么，这连他的家人都办不到。

他为饭菜的寡淡无味而皱眉，可是碧丹却望着他，吃得眉开眼笑的样子，他也就可以把那些象糊糊一样的食物咽下去了。

他要定时喝水定时排便，他喝水的时候不一定是因为他渴了，是因为他的排泄系统需要清水的灌注来冲洗，他要四小时排一次尿，可是，他的身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想排尿的感觉，如果他不管理，每天就只能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象个动物一样拉屎拉尿。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又要管理好他的消化道，四小时喝一次水，四小时排一次尿，既然不能感知尿意，当然就不能自主排便了，所以，他的家人要为他按摩和挤压膀胱，在按摩和挤压十五分钟左右，尿就会从膀胱里流出来。

拉屎没有那么频繁，一天一次就行了。

也是如此侍候。

他的身体整天躺在床上，如果不运动和翻身，那被压着的地方会变得苍白，溃烂，这就是褥疮，于是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拍抚揉捏按摩臀部和下肢，还要给下肢做伸展拉伸运动。

做完这些还要给身体清洗，不清洗干净，有一点汗液和尿液就会让血流不流畅变得苍白不健康的皮肤溃烂。

这样的病人皮肤溃烂之后不象健康人那样容易好，健康人四肢完好，手脚不停地动，全身血运活跃，所有的坏的东西容易带走和愈合，而这样躺着的人，哪里烂了，就不容易好。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得败血症。

所以，他以后，从此穷尽一生要为这样一具废掉的身体服务了。

所有人生的乐趣都消失了。别人说，人生，食色性也，他失去了对食物的欲望，失去了对异性的吸引力同时异性在他的眼里也只能是一幅画，而性呢，他比太监还不如，太监下肢还是完好的呢。

他现在还能称为一个人吗？

他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而已。那只断掉的小蚂蚁如果还能活下去，必是只能剩一口气在那里而已。

而碧丹呢，他的妻子，他身体健康的时候，他万分喜欢她的身体，两个热血沸腾的青年，每天都兴致勃勃地互相欣赏和受用着对方，可是现在，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只成了一个护工了吗？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累赘吗？

他的灵魂感觉到暴躁，自厌自弃，感觉莫名的怨愤，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他想打碎这个世界。

这个曾经在他的眼里生气勃勃，色彩缤纷的世界是不是从此对他关闭了？他拿什么来参与这个社会？

他从小家境普通，可是，他一直积极向上游，从来都乐观向上，因为他有完好的身体，聪明灵活的脑子，这让他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爱情，事业，财富，子女，健康激情的青年，拼搏奋斗的中年，富足完美的晚年，所有的这一切，在他身体健康的情况下，都是可以预期的。

可是，现在，他拿什么来面对生活？

病房里同病相怜的病友全部是以废人的形态存活，拉屎拉尿，吃饭喝水，擦洗锻炼，所有的一切，全部要依赖别人而活。

而他，从此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了。

他又大声咆哮起来。

以前他被人评价为沉稳，淡定，温和，有条不紊。可是，那一切是在有底气的生存着的前提下的一种性格模式。

可是，他以前有多沉稳淡定，现在就有多暴躁郁怒，他象一个全身毛发直立的狮子，随时要向这个世界嘶吼。

可是，嘶吼过后，他有多脆弱啊，他原本就是因为自己的肉身已经在了泥地里，太过于恐惧所以要如此发泄，可是发泄后，他又是那么的苍白与脆弱。

他红着眼睛，象个愤怒的斗士，用仅剩的那一点生命力在和命运做最后的挣扎。

他曾经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愤怒。

他对他一向尊敬有加的岳父嘶吼，他对着只知哭泣的父母亲嘶吼，他们都怜惜他，他的岳父叹息着走开了，他的父母在他的嘶吼下潸然泪下。他的妹妹在门外低声哭泣。

他愤恨，所有的人，都只知道对他哭，对他露出痛惜和理解的神色，这更加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异类。

碧丹在他嘶吼的时候，拿了毛巾给他擦额头的汗，给他擦由于大声嘶吼溅出的吐沫，给他整理床铺。

碧丹安然的样子也让他气恼，他一口口水朝着碧丹吐过去。

他的愤怒有多深，吐出去的力道就有多大，口水正正好就吐在了碧丹的脸上。

碧丹抬起整理床铺的身子，看着他，却只是一笑说：这么有劲，我喜欢。

他有点被她气疯了，拿起床旁桌上的茶杯就要向碧丹扔去。

碧丹走上来，握住那要扔出茶杯的手，低下来，将额头和他的额头相抵，说：老公，你砸到我，会很痛的。

然后，她看着他，两个人很近距离地看着，碧丹眼里是哀恳，想求得他的怜惜。这样的碧丹让他所有的愤怒都没有了着力点。

他变得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