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眼里这种神色,他想,他更想看到这个男人象几年前一样意气风发,说自己有权选择过自己的生活,那个时候,这个男人充满了力量,而这个眼里满是悲喜的人看上去显得伤感而没有了当初的力量,虽然他对他已经失去那种亲近的感情,可是,他还是不愿意看见这个人在自己面前露出伤感与虚弱的样子,这让他心里不舒服,这证明这个人在分开后并没有如他当初所愿过得很好,很得意。
如果他依然过得很好很得意,想必今天也不会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了。
父子两个沿着校园外面的林荫道走着,两人半天没有进行交谈。
子千是不知要说些什么,徐友道是满腹思绪,满肚子的话不知要从何说起。
直到走到路边一个可以吃饭的小店,子千带头走了进去,现在是中午了,正是吃饭的点。
徐友道是从天还没亮开始坐高铁过来的,到了现在其实又疲倦又饿,可是饭菜到了面前,却又好象没啥食欲。
子千点了一大碗面,吃得很香的样子。
他不禁出神地看着子千,这充满了朝气与力量的青年是他的儿子,这多么令人高兴,而他心里却又充满悲伤。
他问子千:你妈妈还好吗?
这是两人长久沉默后他问出的第一句话。
子千停顿了一下,平静地说:很好。
徐友道说:她还在卖鞋吗?
子千说:嗯。
他问一句,子千答一句,好象没有多话想说。
徐友道拿出一张卡来递给子千:以前我对不起你们,从你们走后,我每年都往这张卡上存一笔钱,那是我应该给到你们的,我现在给你,你可以给你妈,让她不要那么辛苦。
子千看着他:我妈不会要这笔钱。
徐友道说:这是你妈应得的,当时如果我公平一点分财产,你们就不会只得那么一点钱。而且,我给你的卡你也注销了,你的教育费和生活费我每年都会存在这个卡上。
子千说:一切都过去了,我年满十八岁的时候就不想只和你有抚养与被抚养的关系了,如果父子之间只有这种关系,我不想要,所以我当时注销了那张卡。现在我自己已经能赚钱了,我们都不需要了,你现在也有家庭,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用吧。
徐友道将卡往他手里塞:我说了这是你们应得的。
子千说:我和我妈妈都不会要的,我们现在的日子还行。
徐友道听着这句话,心里只觉莫名难过。
他儿子对他说,现在日子还行,不要他的钱。若他知有今日,他当初为什么要算计这母子两个?
徐友道将子千推过来的卡仍然往子千手里推去:你们在北京,这里一切花费都贵,有钱总是好的,你收了这钱,好过让你妈那么辛苦的赚钱。
子千若有所思,但还是将卡推给徐友道。
徐友道还是将卡塞进子千手里,他说: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子千将卡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卡推到他面前,说:你也年纪大了,你的孩子还那么小,你还是留着慢慢的过日子吧。
徐友道顿在那里,他说:那个是你妹妹,她叫子煜。
子千迅速说道:我没有妹妹!
徐友道沉默不语。
子千站起来,他说:我下午还有课,就不陪你了。
徐友道说:我想见你妈妈。
子千说:见我妈妈干什么?她不会见你的。
徐友道看着他:子千,我是你爸爸,我想见一见你妈妈,我们已经有三年没有见面了。
子千说:你们还见面干什么呢?你早就没有资格见我妈了。
徐友道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青年,他是他的爸爸,爸爸想见儿子的妈妈,可是儿子对爸爸说,他没有资格见他的妈妈。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还在几年之前,他们还是亲密无间,儿子看着爸爸的眼里全是孺慕之情,可是现在,儿子看爸爸的眼里是距离感,是考量,是冷静,唯独没有感情。
徐友道恳切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让我见一见你妈妈。
子千默然。
徐友道说:你现在给你妈妈打电话,也许你妈妈也想见我。
子千当然不认为他的妈妈会想再见到面前的这个人,可是,他看着这个人眼里那前所未有的求恳,他有点动摇了。
这个人当初那么无情地对他的妈妈,可是这个人同时也当了他十七年爸爸,当了他妈妈二十年的老公。
徐友道进一步说:你不能代表你妈妈来拒绝我,你现在给你妈妈打电话,也许你妈妈也有话想对我说。
子千想了想,的确,他不能代表他妈妈来拒绝这个人。
子千掏出手机,给他妈妈打电话。
徐友道坐在他对面,神情略显紧张。
电话通了,子千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慢慢地对电话里说道:那个人来了,他说他想见你。
徐友道默然,他知道,他就是这母子两嘴里的“那个人”了。
苏明盈听了,刚开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那个人是谁,因为母子两人的生活里,那个人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可是很快的,她就知道子千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了,他们生活里没有什么亲密的人,而那个人是他们两以前称呼时默认的一个称呼。
苏明盈说:他来找你干什么?
子千说:没说干什么,就是给了我一张卡,说要给我们一笔钱。
苏明盈说:子千,我和他的关系在离婚的那天就结束了,即使他觉得他以前有愧于我,可是在我们离婚的那天起,我们就成了陌生人,我的立场,我不会要陌生人的一毛钱。至于你,你们是父子关系,我们离婚了,你们也还有血缘关系,你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子千说:我不要。现在他说他想见你。
苏明盈说:我没有见陌生人的兴趣。
子千看了对面的徐友道一眼,说:我知道了。
苏明盈在那头挂了电话,子千看着徐友道,转述:她说她不会见一个陌生人。
徐友道从子千的只言片语里已经听出了母子两所说的内容。
他只觉得无力。
子千看着这个人,这个人全身都显示出的无力无奈感,让他也只有默然。
岁月,让一切呈现。
曾经如日中天的显得日薄西山,呈现弱小稚嫩的,开始结实有力。
血缘的传承,是让正当年的担负稚弱的,成长后强壮的担负老迈无力的,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代的传承下去。
可是,他们父子两个人,有某一个链接上出了问题,当如日中天的抛弃了稚弱的,而这结实有力的,再不是那个渐老无力者的延续。
可是徐友道不甘心他们是这样的结局。
他一定要搏一搏。
他说:子千,你帮帮我,我想和你和你妈妈再在一起。
子千看着他。
徐友道继续说下去:我会回去离婚,你要你妈等我,我们一定要有一起,我们一家三口象以前那样生活。
子千眼里倏然升起讥讽之色:哦,你现在还是一个已婚男人,你想让我妈当小三?
儿子眼里的讥讽让徐友道感觉受不了:很多离婚夫妻都会复婚,况且,你是我们的儿子,你不想让我和你妈妈复婚么?
子千说:你有这个资格么?
他点着徐友道,眼里毫无对这个做父亲的敬意:你现在是另一个女人的老公,你现在又想和我妈复婚,你想干什么?我妈是你想离就离想在一起就在一起的人么?
子千对这个父亲现在完全失去了敬意,甚至因了有那层血缘关系,看到这个男人的荒唐之处,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对他是如何的崇拜和尊敬,那时候觉得自己的爸爸是天下最有力量最有本事最靠谱的男人,可是现在,在他眼里,这个男人是如此的不堪。
他心里意识到自己重新对这个男人的认知,也觉得无力,这个男人总是一点点将他心里那个父亲高大强壮的光环一点点打碎,终至一点不剩,只剩一地碎片。
这是他的亲生父亲,一辈子只有这么一个人,可是,至此,他想,不如不要。
他眼里的神情更是冷漠了起来。
这令徐友道想起离婚时苏明盈眼里冷漠的表情,这来自于儿子的冷漠令他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