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壁钟,居然刚刚六点,的确是到时间了。
可他把讲述拿捏得这么好,一到关键点就嘎然而止,明明就是故意的,他故意吊我的胃口,让我身不由己去猜测他们见面的场景,他们谈话的内容,让我身不由己陷入那些逐渐淡去的过往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一见了。”穆子谦优雅的和我告别。
“你明天不来?”我问。
“明天周末啊。他眼里也含了笑。
“我可以加班。”我硬着头皮说,如果被颜曦知道,我居然如此好奇客人的故事,肯定会给我一张冰块脸。
“哦,好吧。那明天我可以早点过来,除了讲故事,我们也可以聊点别的。比如,你的粥为什么会熬得那么好喝,而我总是熬不出那个味道;比如,我那件耦色的衬衣,到底配哪条西裤更好一点。”他的笑,现在已经到了眉梢。
我脸微微泛红,为他故意的消遣,但我的心里,却拂过千百个问号,到底发生了什么,穆子谦为什么会这么高兴?即便他和周渔聊开了,即便整个事情有了转机,也不会关他什么事,他凭什么这么高兴。咖啡厅一晤,到底有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进展?第二天周六,阵雨。
穆子谦下午三点就过来了,大概没有打伞,跑了一小段路,头发微微湿了,额上也有薄薄的汗,愈发衬得一双黑眸润泽如玉。
“一个人?”他环顾一圈办公室,明知故问。
“呃。”我有点不自在。虽然平时周末我也大部分时间留在办公室,但今天,看起来却好像是故意在等他似的。或许也的确是故意在等他吧。
“我刚才出门的时候,发现你养的那几盆雏菊有点焉了。”穆子谦眉毛笼起,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我竟想不到他还养着它们,养花可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
“是不是忘记浇水了?现在天气热,一天要记得多浇几次,但每次又不能浇得太多。”
“不是,我按时浇水的。”
“那,可能是长虫了。”
“我仔细找了,但没发现虫子,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他含着笑,黑眸看着我,略略带了点期待。
颜曦说只要倾听等待,他的用意自然就会知道。果然是的,从这句话里,我大概猜出了穆子谦的用意,那么,只要继续倾听等待,导致这用意的原因,也就浮现出来了吧?我的心竟有种即将揭晓答案的迫不及待。
要修炼成颜曦那样,淡泊如水,处变不惊,大概还要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穆子谦依旧在期待的看着我,我敛起眸,用五秒钟平复情绪,再抬眸时,眼里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你百度一下不就知道了吗?或者,你可以看看阳台小书架上的那本《养花知识大全》,那里面应该能找到答案。”
“好吧。”穆子谦见我拒绝,也不失望,只是转换话题,“国庆的时候,爸爸和王妈要到深圳来玩,你到时能抽出时间陪他们么?”
“应该能。”我应道。和穆子谦分手的事,我已经隐晦的和爸爸提过了,他当时沉默了一会,只淡淡的说:“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彼此冷静一下。毕竟那么长时间没在一起,有的东西,可能真的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了。”爸爸对我,一向温和而宽容。所以,他和王妈过来,我无论如何是要陪他们的。只是,我隐约觉得,他们这一次深圳之行,十有八九出自穆子谦之手。
他为什么这么做?结合他这两三天的表现,答案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穆子秋,你就耐心等待,等待他把这答案完完全全给你揭开。故事还在继续,依旧是那黄色基调的咨询室里,穆子谦温醇的声音悠悠响起,把听故事人的心,也带入了那间咖啡厅里。
桌上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咖啡上的浮沫,就像人那种怅惘的心情。
我是怅惘的,因为大概这次谈话后,周渔就会原谅穆子秋,他们重归于好,而我,则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去靠近她,哪怕是连哥哥都做不了的吧?这一生,都只能在回忆里想着她的音容笑貌了吧?
上次见周渔,还是爸爸换肾期间。偶尔在医院打个照面,他唤我一声哥,我也只是嗯一声,几乎没有过交流。我对他的敌意,比对赵锐的要强至少十倍,所以,我是不愿与他靠得太近的。甚至,并不曾真正看清过他的脸。
而今,我大概要仔细看看他,这个让我输得一败涂地的男人,我总得记住他长什么样子。
客观的讲,周渔长得十分好看。这种好看,不同于阮臻让女人嫉妒的漂亮,也不同于赵锐浓眉大眼的英挺,更不同于颜朝那种无可挑剔的完美。他的好看,是一种自然的舒适,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脸上的笑像新月的光,柔和明媚,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若我以前不逃避似的拒绝和他有任何接触,若我以前认真看看他和穆子秋的相处,或许,那次北京之行,我不会那么冲动,我不会在机场等了穆子秋一宿后依旧固执的等下去,我会像爸爸说的,不去打搅他们的幸福。
但是一切已成事实,哪来如果。
我的痛苦、他的痛苦、穆子秋的痛苦,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现在我要做的,便是倾尽全力去弥补。
我把和穆子秋过去一年的生活说给对面的那个男人听。当我说到她自残,说到海边那惊魂一夜时,我看到他脸上礼貌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窒息的凝重。他还是爱她的!
能让穆子秋心动的爱,哪能那么快就消失。
我想,接下来,他应该是像我一样,疯狂的奔赴机场,奔赴穆子秋身边吧。
从此,他们两个,花好月圆,伉俪情深。
是这样的吧。我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木木的痛,是这样的痛。原来,当你爱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连成全,都是痛的!
可周渔只是坐在我的对面,一动不动,他握咖啡杯的手,抓得很紧,我能看到手背上有青筋凸出来。
他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因为那一句“生死不复相见”吗?难道,穆子秋对他深切的爱,抵不过那一场决绝的伤?如果换作是我,大概不会这样,这个世界上,只要我知道穆子秋还爱着我,就决不可能撒手。
“你不去找她吗?”我问。
他握杯子的手渐渐松开了,他说:“穆先生,你一向都是这么自以为是吗?一年前,你到北京来找她,你可问过她是否幸福?一年后,你到北京来找我,你可问过我是否放下?你这样做,到底是因为你无与伦比的自信呢?还是,在你眼里,除了你的爱情,你根本就不会考虑其他任何东西。”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说一年前我是因为自私,因为冲动,那么,一年后,我则是为了弥补,为了成全。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那样的一丝苦笑,竟仿佛带着味道,能让我觉得舌头都是痉挛的。
他的声音也是苦的,他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赴你的约吗?因为我在医院,你打电话过来,我女朋友刚好在旁边,确切的讲,不是女朋友,而是未婚妻——今天我们去医院,确认她怀孕了,所以,我当场向她求婚,我们决定下周就去领证,9月回家摆酒。她问我是谁的电话,我说是你的,她知道你,更知道穆子秋,但是,她低头思考了一会,还是让我前来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