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那一次,我言语相激,让她去死。
一个爱她爱到因为得不到她,就恨不能让她去死的我,让她绝望了吧。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还只是心不在焉,那么,在此之后,她则是完全的封闭了自己的心。
也就是在那样一个夜里,我才真正肯承认,我的爱已经成了一种伤害。这样的爱,还有必要继续吗?
我其实是找不到答案的,因为我舍不得放手。
我开始害怕回去面对她,面对她空虚到极致而呈现出来的忙碌。那样的忙碌,让看着的人心慌又压抑,好像有一只手,在不停蹂躏你的心脏。
我又开始晚归、喝酒,但不敢喝得太多,也不敢回得太晚,因为怕她担心,更怕她出什么意外。
只是,这一次,在我和阮臻喝酒的时候,我被那个罗亦琛感动了,我忽然觉得,有可能,一直以来,都是我做错了。我已经不是她的幸福,可我却执意把她留在身边。或许,早在去北京前,我就应该听爸爸的话,不去打搅她。那样,我可以告诉自己,因为我是她哥哥,所以,她不能爱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不是她的哥哥,可她已经不爱我!
穆子谦说到这里,左手大拇指和食指缓缓转着右手食指上的一枚白金戒指,稍稍平复了情绪,才抬头看着我笑,说:“这个故事,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我明天再按预约时间过来。”
说完,他起身,绅士的和我告别,快到门口时,我到底没忍住,问:“穆子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身,回头,微笑,说:“我觉得这不是你应该问的,做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有时候,最好的辅导,便是安静的倾听。”我有点哑口无言,的确,刚才那一刻,我没把他看作我的客人,而是当作那个已经选择放手却又再次归来的穆子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大家在各自的世界里,安静的开启新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又要去翻起涟漪?
穆子谦见我无话可说,便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子秋,你送我的那对袖扣,我找不到了,你还记得它放哪里吗?”
“在衣柜抽屉第二层的收纳箱里,一个浅蓝的收纳箱,你的袖扣、手表、戒指通通都在那里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住到一起整整一年,平均下来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有二十小时呆在那个屋子里,夸张的说,哪怕就是一粒灰尘,我都清楚的知道它的位置。不过,到后期,我似乎不允许灰尘在我视线范围出现。
穆子谦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说:“哦,知道了。那么,子秋,明天见。”
我看着他的身影走远,忽然醒悟过来。那个收纳箱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他的袖扣、手表、戒指一般随衣着搭配,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他明明就是故意的,只是,他这样问,又是几个意思?穆子谦走后,我在那冥思苦想,左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给颜曦打电话,电话打了两遍,颜曦才接,我隐隐在电话里听到一个女人娇嗔的声音:“谁啊?”
呃,看来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子秋,什么事?”颜曦在电话那头问。
“我等会再给你打过来吧。”我识趣的说。
“也好,再过半个钟,我现在有点事,啊……”我听到他吃痛的低呼一声,或许,是有人在咬他,或许,是有人在掐他,总之是惩罚就是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颜曦打电话过来了,我把穆子谦的事和他详细说了一遍。他思忖片刻,说:“子秋,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一:安静的倾听,直到他把故事讲完。碰到这类有倾诉欲望的客人,最好的对策是静观其变、以静制动。二:因为你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所以,要避免被他带入故事里去。你要时刻谨记,不管他讲的内容,和你多么密切相关,你只是一个局外人。”
“可是,我不知道他此举的用意?”“故事讲完了,他的用意也就出来了,你只需要等待。”
“我,我无法安心等待。”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子秋,不管你过去和他有过怎样的纠葛,现在,他只是你的一个客人,你要拿出最好的职业素养,来对待他。等待、倾听,是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两件事。其他的时间,你还是用来多看点书吧。只有拥有丰富的知识,你才能在这个领域有所成绩。而这丰富的知识,绝不限于心理学这一块,像哲学、宗教、社会学这些,都是你需要涉猎的。你与其在那冥思苦想他的用意,不如花时间充实自己,把内心练得强大,这样,哪怕他最后的用意是多么的出其不意,你也能够坦然面对。”
“嗯,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挂了电话,我又把穆子谦所说的话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还是找不到一个切入点,遂干脆不想,拿出一本《苏菲的世界》阅读,我喜欢看这些枯燥的理论知识,它能让我心境平和,恣意遨游于各种哲学思想理念的世界。
我现在在颜曦的引荐下,认识了好几个心理学方面的同行,上班读书之余,也会和他们在网上碰撞一下思想的火花,有时是分享某个案例,有实的,穆子谦意外来访带给我的困扰,被我在最短时间内理性的平复了。
第二天一个咨询师请假,他约的客人我便接了过来,是个远嫁的产后抑郁的女人。因为婆媳关系、新生儿喂养、重男轻女和娘家人不在身边等诸多问题,导致出现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在那个女人断断续续、激动混乱的叙述中,我甚至听出她潜意识里有带着孩子跳楼的打算,真是大吃一惊。虽然在她讲述的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抓住关键的突破点进行疏导,但无奈她情绪太过激烈,很难听进去我说的话。本来只是预约了两个小时,可一直到下午二点,整整四个小时过去了,她的状态依然没有丝毫好转。我心里渐渐有点焦躁,她的情绪似乎感染了我,差点让我失去了一个咨询师应有的头脑冷静和心理上的独立性。我坐在那个女人的对面,看着她那种癫狂的亢奋,想着她生完女儿后所受的种种,婆婆的辱骂、丈夫的冷淡、女儿的黄疸、剖腹伤口恢复得不理想……如此种种,真是让人十分心疼。也不知是因为这份心疼,还是我已经黔驴技穷,我坐到女人的旁边,伸出双臂拥住她的肩膀,柔声说:“我明白你的痛苦,你哭一会吧,眼泪能带走悲伤和绝望,能洗涤你的心灵。”那个女人愣了一下,可渐渐的,她的癫狂在我温和而真诚的注视下消散了,她的眼里蕴了泪,很多很多的泪,眼眶装不住,终于滑了下来。在第一滴泪滑下眼眶的同时,她哇的一下哭出了声,紧接着,那泪水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