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我住过的每个城市,都逗留了一天半宿,可都一无所获。颜朝动用了他的所有资源,但也不过是找个过场,因为这些资源,早在几年前,他就动用过,当时没有效果,难道现在还会出现奇迹。
从来都志得意满的颜朝,在这几天的奔波中,也现出颓丧之色。
他一直喜欢说:“只要我想知道,总能找到办法。”
可现如今,他却的确没有任何办法。
我安慰他,说:“不管我是不是南宫洛的女儿,只要你想,你就当我是就行了,何必一定要确认呢?”
他涩涩一笑,不说话。
我知道,这一次旅途,他可能早就猜到不会有结局,但仍然执着而来,不过是要让自己死心得更彻底而已。
有时候,我们做事情,不是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而是为了那份彻底的绝望。
到我最后住过的那个城市,我们住了两晚。
那天,颜朝去拜访他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做最后徒然的努力,我则牵了穆子谦,说要带他好好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街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大致走向我却还有些微印象。
我们很亲密的逶迤而行,路上,有很多人回头看。只要我和穆子谦走在一起,回头率一向都高。但奇怪的是,若颜朝走在我们身边,却几乎没人敢回头。颜朝的身上,好像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近的气场,在我最爱笑的那段日子里,我曾打趣他有天生的王者之气。
我最爱笑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在北京,在那高高的城墙上,迎风而立,笑得恣意张扬。曾凝结了无数人血泪的万里长城,现在,是一道永恒的风景。而当年那个哭倒在城墙下的孟姜女,她的悲伤,已经风干到了历史的长河里。
不管什么样的悲伤,终究都是能风干的。哪怕这份悲伤,能够让一堵城墙坍塌。
坍塌的城墙。
我紧紧偎依着穆子谦,他现在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推倒了一堵墙,就为了这份唯一的依靠。
现在已是九月末了,是我当初离开这个城市的时节。
在一个烧饼摊前,我对穆子谦说:“我想吃烧饼。”
穆子谦宠爱的问:“小时候常吃吗?”
我点点头,说:“常吃,爹爹经常买给我吃,有个我称呼李伯伯的,也买给我吃。”
卖烧饼的,是一个六十左右的男人,他支着老式的铁驴子,里面烧了煤球,驴子上罩着一个大铁桶,铁桶的顶端是薄薄的铁皮,上面放满了一个个圆圆的烧饼,有的已经焦黄,散发出熟悉的诱人的甜香。
“老板,来一个烧饼。”我说,像小时候爹爹那样,带着几分爽气。仿佛能买得起烧饼,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好咧。”老板熟练的扯过一个小小的塑料袋,抓了一个烧饼扔了了进去,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穆子谦掏钱。
给女朋友买东西,当然得他掏钱。
“你要不要尝一口,很好吃的。”我把烧饼举到穆子谦嘴边。
他笑着咬了一口,说:“真的很香。”
我得意的笑着,说:“很香吧,我最爱吃了的。”
然后自己在穆子谦咬了的地方也咬了一口,呃,好熟悉的味道,甜香甜香的。
“老板,你的烧饼烤得真好,和我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样。”我对正在找散钱的男人说。
男人听我这么说,抬头看我,略略呆了一会,问:“妹子,你,你小时候也吃过这样的烧饼?”
“是啊。”因为尝到了小时候的味道,我似乎话多了一点,说,“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爹爹经常给我买烧饼吃。”
“哦。”男人应着,眼睛更仔细的看了我几眼。大概,男人都一个样,即便老了老了,对女色依旧执着。
我倒无所谓,但穆子谦却有几分不悦了。
他拉着我的手,我们转身就走。
身后的男人喊:“妹子,找你的钱。”
“不用找了。”穆子谦脸上的不悦,已经到了声音里,他大概对那个男人叫我妹子十分反感。
我们走出去几步。
身后传来怯怯的两个字:“宝儿。”
我心里狂震,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时候,那怯怯的两个字,音调更高了些:“宝儿。”
宝儿,带着九月里的凉风,带着儿时的旧梦,飘向了我。我回过头,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又看,花白的头发,黧黑的面容,像刀刻上去一样的皱纹,带着小本生意人那种惯常的卑微,还有一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精明。
“您认识我?”我问。
“你真的是宝儿?”男人眼里有不可置信的惊喜。
“您认识我?”我再问。
“我是你李伯伯啊,宝儿,你还记得吗?”男人从烧饼摊后走过来,搓着手,笑得忐忑又激动。
“李伯伯?”我再三打量着他,这三个字我很熟悉,但是,却无法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毕竟,那么久的记忆,我连爹爹的面容都记不真切了,哪里还会记得他。
“对,我就是李伯伯,小时候,在你爹爹算命摊旁卖红薯的李伯伯,你还记得吗?”
“真的是您,李伯伯。”我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激动,声音都有点打颤。
“是我是我,宝儿,你这些年还好吧?看你出落得和当初你……看你出落成一个大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又穿得这么光鲜,看来当年你爹爹的决定是对的。”李伯伯的手搓得更快了,实在是太激动了吧。
近二十年的光阴,再遇故人的女儿,何尝不激动呢?
我也十分激动,原以为此行不过是一场空,结果呢,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给了李伯伯一个大大的拥抱,泪盈满眼眶。当年那个健壮的男人,那个可以抱着我转圈,可以让我骑在他肩头疯跑的男人,现在已经是老态龙钟的模样了。
李伯伯被我这个拥抱搞得不自然,十分不自然,他讪讪笑着,说:“宝儿,我身上有面粉,小心弄脏你的衣服。”
我把泪糊在他肩膀上,说:“我先弄脏您的衣服。”
李伯伯,是我关于爹爹的唯一一点活生生的记忆。
我给颜朝打电话,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他。他第一时间赶过来,我们一行人就在附近的饭店找了个包厢,颜朝细细问当年爹爹的事情,又问李伯伯可否见过当年生我的人。李伯伯开始还一口咬定我就是爹爹的亲生女儿,直到颜朝说见过穆夫人留下的誓约——其实他哪里见过,虽然我和穆子谦住到了一起,但却只在电话里告诉过他我们不是亲兄妹。不过,他如此本领通天,想必要知道也不难。何况他和爸爸,因为我的关系,也有几分交情——李伯伯见事已至此,叹一声:“老黄,也不是我不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实在是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不过,宝儿生活得很好,你九泉之下也该瞑目。”
叹完,他沉默了很久,才跟我们幽幽说起那过去了二十几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