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爸爸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久久不肯松开,眼里的泪汹涌而出,把那只手弄濡湿了;我看着穆子谦伏在她的身边,肩膀不停的耸动着,压抑的哭泣着,那声音,就像河水的呜咽;我看着走到她身边,探一下鼻息,又摸一下胸口,然后不停的抹眼泪。我看着这一切,呆呆的看着,犹陷在一种不可置信里。我不信她已经彻底离去,我不信她至死都不肯给我留一点母爱和一丝念想。
窗外有璀璨的烟火一闪而过除夕了。
团圆了。
放烟火了。
可我,在最后一刻,还是没被念起。
我依旧呆呆的坐在那里,空心人一样,不知道是悲伤得麻木了,还是压根就没有过悲伤。我看着爸爸把她抱起,一步一步上楼;我看着王妈去打电话,在这团圆之夜向欢喜中的人通告这个噩耗;我看着穆子谦向我走来,把我抱到他宽阔的胸膛里,紧紧的抱着。
“子秋,别怕,你还有哥哥。”他温柔低语。
我的心神似乎被牵了回来,那排山倒海的悲伤还有委屈,化作恣意汹涌的泪水,我紧紧的回抱着穆子谦,哭得不能自已。
从今往后,这个世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就只有穆子谦了。妈妈去世后的这个春节,是个悲情的春节。
爸爸在这段时间悲伤过度,病情急剧恶化,住进了医院。
医生建议尽快寻找肾源,尤其是亲属间的匹配。虽然早在去年,爸爸就已经在排队等待,但是,这个东西,哪是那么好等,基本靠的是亲人之间的自救。而爸爸是三代单传,他这边,除了一个穆子谦,三代以内的血亲,根本没有。穆子谦呢,早在知道爸爸得这个病后,已经检查过了,可惜却不匹配。我便也去检查,但幸运没有降临在我头上,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们,哪能轻易撞中那个概率。
只有也只能被动的等待。
为了能让爸爸得到更好的治疗,穆子谦和我商量,决定带爸爸去北京。那儿的医疗条件,毕竟比家乡要好很多。
于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的时节,我们一起去了北京。
小乔帮我们找好房子,就在医院附近。我当然留在爸爸旁边照顾他,穆子谦则赶了回去,他现在正和那个有意收购的公司谈判,谈判结果一直不理想。所以,他还是得呆在家里,守着爸爸的那份事业。
小乔和我一起照顾着爸爸。
每天他都会到我们的出租屋来,陪爸爸聊天下棋,帮我搞卫生,做饭。他做饭的手艺十分出色,想必是得了妈妈的真传,连胃口不是太好的爸爸,都常常赞不绝口。以至于后来,只要小乔一到,爸爸就说:“子秋,你让小乔做饭,你做的我不爱吃。”
那个不留情面啊,还真把小乔当半个儿子使唤。而且,爸爸也不能那样睁着眼睛说瞎话,有厨房天赋的我,虽然做的菜式样单一,但口味,着实还是不错的。
看着小乔这样得爸爸欢心,我不乐意了,每次他炒好菜,我就拿双筷子,偿偿这个,吃吃那个,然后横挑鼻子竖挑眼,鸡蛋里面挑骨头。
“小乔,这个菜淡了,你是不是忘记放盐。”
“小乔,这个你又放姜了,我不爱吃姜。”
“小乔,说了不要炒韭菜,你又买韭菜。”
每当我这样嚷嚷的时候,小乔总是非常无视的看我一眼,笑得那个得瑟啊,简直让人受不了。
他说:“叔叔不能吃咸的。”
他说:“吃点姜好,每天三片姜,不劳医生开处方。”
他说:“叔叔前两天跟我说想吃韭菜。”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应该讨好的对象是谁了?还是,他又开始发挥狐狸的狡猾,明白此时搞定岳父大人更有份量?我们在北京一呆两年。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爸爸幸运的等到了匹配的肾源,做了换肾手术,而且术后的几次复查,都状况良好,也就是说,爸爸今后只要坚持吃抗排斥药,就能和正常人无异。而且,这段时间,在小乔的乐观开朗和我的悉心照顾下,爸爸心态好了很多,不再沉浸在原来不可自拔的悲伤中,慢慢又恢复成从前那个睿智儒雅的男人。
其次,是穆子谦最终和另一家公司谈成了并购入股协议,按照股份折算抽出一部分现金,另一部分则依旧留在公司里,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股东。他呢,则去了深圳,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过,不管他是在老家还是在深圳,每个月至少来一次北京。他开始像个哥哥一样关心我,过问我的生活学习状况——我依旧被颜曦远程遥控着学一大堆专业的心理学知识。有一次,他还问到我和小乔,说计划什么时候结婚,爸爸想抱孙子都快想疯了。我笑着反驳抱孙子应该是他的任务,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个外孙。那一刹那,他似乎有点闪神,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嘴角微微勾起,迷死人不偿命的说:“呃,我是应该谈个女朋友了,再不谈就老了,到时只有人挑我的份,没有我挑人的份了。”
他已经能以一种轻松调侃的口吻和我说起这样的一件事,大概,也是放下了吧。虽然他眼里偶尔一闪即逝的光华,让我不敢十分确定。
他这样说的时候,我通常会打趣他:“你就是再大个十岁,也一样是你挑人,轮不到人挑你。你看颜朝,都快到知天命之年了,还那样风华绝代,从十八到八十,老少通吃。”
颜朝是真的老少通吃,虽然他对我这么好,我背地里说他坏话着实不厚道,但却还是忍不住说几句。他仗着自己有无敌的容颜,有更无敌的金钱,恋爱对象谈了一个又一个。确切的说,也不是谈恋爱,只是在玩逐猎游戏而已,被逐或者逐人。他从来不对女人言爱,可是遇上他的人,又有几个能逃过天山雪狐的手段,往往都是不顾一切的一头栽了进去。不过,一旦栽了进去,这个游戏也就基本结束了。他不付出爱情,也不需要爱情的回报,在游戏的最初,他就暗示过只能提供金钱。若对方不识趣的爱上,他必定毫不迟疑的抽身而退。这样一个男人,我不知是因为爱得太狠,还是从来没有爱过!从他对我的态度看,或者,是前者。
再而,是怪伽颜曦,终于敌不过老爷子的高压,怏怏的回国,在老爷子眼皮底下开了个心理咨询中心,业绩惨不忍睹。我不知道是他没用心,还是深圳这个城市节奏太快,快到已经没人愿意花时间金钱,去医治自己心灵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