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啊?你爸回不回来,我担心什么啊?关键是年货还没买,眼看着各种物价水涨船高,他挣得那几个钱不是白白辛苦了吗?”
“那爸在外面多挣几天钱不是一样。”小芳嘟着嘴说。
英姿明白女儿说得有道理,可是她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大人的心思,英姿心里最担心的还是再生在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按说,这个时候是该回来了。
她曾向陈爱笑家里打听来着,陈爱笑家里的几个孩子说就算他爸在工地上没活干了,还可以去亲戚家的馆子里帮忙,这么晚没回来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再生没活干了就应该回来了啊。她心里没底,但还是期盼是工地上的活没完。面对女儿的一番话,她又不愿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只好压着怒气说:“但愿你爸真能多挣几个钱。”然后便回了屋里,将那箩筐里的糍粑重新晾出来。
英姿家的小年过得有点冷清,家里什么也没有置办。别的人家家里已经置办得妥妥当当,小年夜,桌上都是鸡鸭鱼肉,整出了十几大碗,放几百响甚至上千响的鞭炮,欢欢喜喜地把灶王爷送上天。然后一家团聚,共享这太平安乐的世道带给人富泰满堂的生活。
英姿那一天向前来挨家挨户卖肉的屠户赊了三两肉。按理说,到了年下,做买卖的都是往家里收一年赊出去的账。再没有旧账没还,还赊新账的道理。
英姿这半年也是赊过几次账的,加起来账目虽然不多,但总归是无钱还账。
因此英姿赊这三两肉是说尽了好话。
屠户才板着脸说:“有钱了要赶快还,别总想着赊,谁家的钱都是钱,都是起早贪黑挣来的,不要钱到了自己口袋里就舍不得拿出来,如今这世道,哪里还有人拿不出三两肉钱。有些人分明就是只往自己胯下扒,不管他人手头紧。”
周围几个卖肉的人又一番附和。
英姿顿觉脸上滚烫烫的。不过她也只得装聋作哑,俗话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如今自己要从他手里赊肉,还能怎么样呢?
屠户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将那三两肉称给了她。她便陪着笑脸说:“等我家再生回来了,我马上就还你,我记得清楚的,一共是五斤肉钱了。”
屠户也不回应她,本来面对屠户的一番冷嘲热讽,她面上已经很不好看了。再次面对他的毫不理会,英姿突然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要不是因为今天小年夜,她想桌子上有几样像样的荤菜,要不是几个孩子盼这一天盼得脖子都长了,她自己宁可挨饿也不要吃这三两肉。
她手捧着那三两肉,转过头,刚走了两步,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只听后面一个声音说:“也不怪这英姿,家里四个孩子,又摊上一场病,男人出去大半年还没回来,倒不是有心要不还你的钱。”
英姿听得清楚,那人正是是南湘。
英姿回到家里,本来还想再宰一只老母鸡,家里老母鸡有好几只,想想又舍不得杀。这几只老母鸡下蛋从来没有出过岔子,过了这个寒冬,春天一到,天气暖和了,它们下蛋一天一个,转眼就是一篮子。
这几只老母鸡对她的帮助真不少,这半年里,家里缺什么了,大都是从老母鸡下的蛋上打主意,小海也常常依靠鸡蛋来改善胃口。
如果小年杀一只,大年再杀一只,那就是两只了。那下起蛋来就没那么快了。她喜欢看见篮子里很快就堆积起尖尖的一蓝子鸡蛋,像一个个宝贝疙瘩一样。
于是她放弃了杀只鸡的念头,想着等再生回来过年杀一只吧。她打开橱柜,里面有几碗她炒好的螺蛳肉和蚌壳肉以及小鱼仔。这些都是前几日她不顾严寒,打着赤脚在别人干鱼塘的时候捞到的好处。
她将裤管卷得老高,一个一个从那泥滩上和水洼里将螺蛳和蚌壳.鱼捡到背篓里。有人揶揄她:“你是要吃不要命了。”
她尴尬地笑笑,说:“活着不就是为一口吃的嘛。”
她将这些捡回来,用锅将螺蛳和蚌壳煮了,将针将螺蛳肉扎出来,洗净了,竟然两大碗,听说这比鸡鸭入肉还要补身体,她就留着给小海多吃点。
那些鱼,她也处理了,大的鲫鱼就养在盆子里吃鲜的,小的就捏了肚子,用油煎了,因此这段时间家里虽没有大鱼大肉,却不缺吃食。
于是这个小年夜,她就将这些煮了,凑凑合合也有六个碗了,别人家煮十碗,预示着十全十美,她不贪心,六六大顺正是她要的兆头。鞭炮是旧年用剩下的一小挂。
男人不在,她自己带着孩子们简单地祭了灶神,祈了愿,便一家子欢喜地团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