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眼前是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眉眼间却隐隐藏着疲惫和忧虑。
不确定对方是谁,我也不知该怎么作答,对方却低低叹了口气,说:“我是辰辰的爸爸,我让人把他接回家了,你方便的话,就去看看他吧。”
易北辰的家在北郊的别墅区,东靠香山,西临北海,风景特别好。路上竖着两排葱绿欲滴的法国梧桐,高大的枝叶在暴雨中狂乱如舞,坐在劳斯来斯幻影里的我,也跟着心乱如麻。我从不知道易北辰有着这样好的家世,更担心他为什么会突然进医院。
车里很静,连音乐都没有,易爸爸更是惜字如金,豪车软椅并没有让我觉得舒适,相反,这令我由身到心都不自在。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北辰,宽大的床上他孤零零地躺着,右手边挂着点滴。屋子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壁灯,光线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乌黑的眼窝,和苍白的唇。易爸爸说他本来就发烧,又淋了雨,所以才会在路上突然晕倒。
“北辰……”走近了看他,才发现他连眼睛都烧得通红,我心疼的不得了,伸出手背去探他的额头。
“你来啦,”易北辰看到我,挣扎着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包印有“老福记”的油纸,笑着说,“都凉了。”
雪白的电光透过窗棂上那层薄薄的乔其纱映进来,将易北辰的脸色映得更加苍白。我看着那包锅贴,再也忍不住,有很大很大的一颗眼泪,从眼眶里落下去,落在白色的被面上,晕出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那时候他叫我不要哭,那时候他“老婆”、“老婆”地哄我,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结婚生子,那时候我多傻啊,傻到信以为真。
霹雳又响,眼前那映着电光的乌黑眼瞳,比最深的夜色还要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似的,深深吸住我的目光。
记忆那么轻那么远,就像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触及的幻梦,可现在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如此之近,近到呼吸可闻。“易北辰!易北辰……”,我的心在撕心裂肺地呐喊着,但若真地将这三个字念出来,竟是那样的艰难。
咬着唇,过了好半晌,我才能平稳而缓慢地说出:“易北辰,是你吗?”
易北辰看住我,神情专注而隐忍,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是我。”
接着,他又顿了顿,忍不住伸手去碰触我的肩:“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
“我一直在海滨,”我低着头闪过他的指尖,心跳如擂鼓般,慌乱中也不知该如何措辞,“我……”
我甚至,都不敢正视他的眼睛。该怎么启齿,我如今狼狈的境况?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接着问。
“我在这里,”我将唇抿了又抿,“我在这里……”
“易总,您没事吧?”
这时一个女孩子一路小跑地跟过来,在看清我时显得格外诧异:“你好,我是易总的秘书——萧宁,您是?”
易总……
我蓦地顿住了,多少个痛苦低泣的不眠晚,我都抱着被子设想自己能在有生之年与他重逢,然后嚎啕大哭,将此生的苦难和委屈统统说与他听。
可是此刻,凝视着越发成熟稳重的易北辰,一种近乎恐慌的陌生感猛地攥住我的心。我忽然明白,这个人再不是当年那个在雷雨交加中、把自己紧紧抱在怀中的男孩子,再不是那个会在发烧的时候冒雨给自己买老福记锅贴的男朋友,现在的他,将是别人的丈夫,是京城巨商易兆龙的儿子,龙腾集团的少掌门,是我一个小小的叶轻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男人。
早在两三年前,我就该认清这个事实的。
而我呢,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出卖自己,做着这世界上最见不得光的龌龊事,所谓云泥之别也不过如此,人生为何如此讽刺……
“叶轻?”易北辰又叫了我一声。
“我有个客户喝醉了酒,我送他来酒店,就是这样,”我恍然回过神,抬起头,露出一个委婉的微笑,“北……易先生,很晚了,我得赶紧回家,有什么话改天再聊?”
说完这些,我转身便要走,蓦然间,易北辰从背后拽住我的手臂,我一惊抬手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地束缚住。
“我去找过你。”易北辰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像大提琴的弦在颤,细细拉出记忆的滋味。
“是吗?”我紧抿住唇。
“在美国我出了点事情所以不知道你的事,回国后我一下飞机就去你家,但他们说你搬走了。”
易北辰深深看住我:“我还去过你的老家,问过所有跟你相熟的同学,但是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儿。”
听他这样说,我的鼻子蓦地发起酸来,悲伤浪潮般泛上来,包围着上来,胀满我的四肢百骸。
最绝望的时候,我曾给易北辰写信,一封又一封,载满了我的泪与伤,就这么漂洋过海,只为了祈求那一点点的温暖。
可是换来的却是彻骨的冰寒。
“怎么?你还是不死心?”
我还记得有次周晋诺故意来club找我晦气,他先是把这些从未被拆封的信件狠狠甩到我脸上,接着拿出几张红钞塞进我的手心:“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一个好东西,一个可以买通所有人的嘴,让他再也找不到你的好东西。如果我是你,就该把他忘了,永远不要再想起来。”
“易先生,您说完了吗?”我需要极力地忍着,才能如此淡漠地看着他,可我还没从回忆里出来,一颗心仍旧湿淋淋的,好像刚从冷水里拎出来。
易北辰的眼底如火烧般,透着焦急:“你还在气我吗?气我当年……”
“当年的事情我们彼此之间各有难处,不过,既然分手了,就没什么必要再提当年。”
我的语气很刻薄,就像刀锋一样冷。
易北辰一征,到嘴的话生生吞了回去,抬眼仔细看向我。
蓦然间,我的手机响了。
刚才应付钱永霖时,我特意关掉手机,直到走出房间才开机。怎么刚开机就有人打进来,而且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应该是听到声响,易北辰顿了一下,缓缓松开我,我立刻退开一大步,迟疑着将手机拿出,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十几个未接来电,方才还炙热跳动的心在这一刹那冻僵住。
是欧阳琛的电话。
什么事他找得自己这样急,接,还是不接?
心剧烈得跳动着,我一咬牙把电话挂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扭过头:“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必须回家。”
“是你男朋友吗?”易北辰的目光霎时间冷下来。
这时电话里又冒出一条短信:“XX酒店1703房。”
我垂下眼,注视着自己的脚面,不否认也不承认:“我真的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