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像是早预料到我会来似的,欧阳琛始终彬彬有礼,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酒店里灯火昏沉,好似迷蒙的梦魇,他一步步走近止不住战栗的我,眼光如猎鹰:“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因为你的仗义。”
我不解,见他靠过来,下意识地拢了拢胸前的浴巾,欧阳琛则将薄唇慢慢贴近我的耳朵撕磨着,嗓音低沉,吐气却冰凉:“人的尊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有的人为了它连命都可以不要。但是也有的人,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那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尊严。你是这样的人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倏然间,我僵住了,四周也死寂下来,电视机里的不断变幻画面投影在窗帘上,好似影子跳跃。
用这样一种方式来换取自己和妈妈活下来的机会,到底值不值得?
尊严和生存,我到底该舍弃哪一样?
心一直坠落下去,我微颤着转过身,手指已扣在浴巾的边缘。那一刻,我屏息,而欧阳琛已伸出手,将炙热的手掌覆上我的肩头。
似乎是瞧出了我视死如归的紧张,他启齿轻笑,松开了我,语气还是一贯的高在云端:“桌子上有三十万支票,你拿了就走吧。”
三十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心底一震,蓦然转身:“欧阳先生……”
欧阳琛走到窗口,万家灯火的映衬下,他燃起一支烟:“不必问我为什么,有些事本没有理由。”
这次我彻底心服口服,他这样对我,我反而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也许我根本不值三十万,但欠你的,我会一次次偿还。”
最后我咬了咬牙,脱掉仅剩的浴巾,从背后拥住了他,一如往后那么多个夜晚。
……
灯下,周晚星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地问:“姨奶奶,你说的周少,就是我爷爷吧。”
叶轻爱怜地摸摸她的脑袋:“你这个机灵鬼,一猜就中。”
周晚星却又托起腮帮,疑惑地问:“他说,他欺负你,是为了替姐姐报仇。他姐姐,应该就是我姑奶奶了,你跟我姑奶奶又有什么恩怨呢?还有易北辰又是谁,怎么和易凡哥哥一个姓?”
叶轻嗔了她一眼:“没大没小的,怎么能叫易凡哥哥的,论辈分,你得叫他叔叔的。”
周晚星嘟起小嘴:“我不要,易凡哥哥长得这么年轻这么帅,我才不叫叔叔呢!”
“你呀。”叶轻简直拿她没办法。
周晚星趁机转移话题,撒娇似的拽住她的袖子道:“姨奶奶,你别岔开话题嘛,我还要听故事呢。快告诉我,你和我姑奶奶的事情吧。”
闻言,叶轻缓缓收起笑容,连神色也跟着默了一默。
周晋雅。
如果我的人生没有你,大约就不会天翻地覆,不会和北辰分开,不会沦落风尘,更不会失去我的……
叶轻闭了闭眼,在心底恍惚地想:但也是因为你,才让我遇到了欧阳琛,让我遇到了我这辈子最值得的那个人。
那是我很倒霉的一天。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酒店接待了欧阳琛,一觉醒来天都黑透了。
离开时老钟跟我争执了几句,说是晚上欧阳琛要去会所里谈生意,让我尽量避开他。
我知道,他是个体面人,更是十分低调的体面人,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跟一个陪酒女有什么牵扯。但那天我也是倔了,非要去会所上班不可。老钟拗不过我,只得开车把我送过去。
赶到会所的时候,我还差点迟到。还好,今天客人不多,张玉也没吵我。
快散场的时候,一个叫钱永霖的富商给我送了几个花篮。会所的花篮都是有提成的,一个500,对对分成。所以收到花篮的时候,我还被人调侃了几句。
可是女人多的地方终究是是非多,当天晚上接到钱永霖的是三楼的陪侍沈安妮,也是我们这里的台柱子。而我呢,不算正经陪侍,只是一个弹钢琴走过场的,论理说,这些个花篮越过她而给了我,是很驳她面子的。
她自然很生气,二话没说就把我拉到门口,给了我一巴掌。
而那个时候,欧阳琛刚好路过。
我愣住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他从我们旁边走过去,连眼都不带眨的,仿佛根本就不认识我。
该怎么说,我心里的感觉?
人的心,都是肉长的,虽然我曾一次次的告诫自己,他只是客人,一个比较仗义的客人,他对我是没有感情的,也不该有感情。
可是,当这一幕真的出现的时候,我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冲动之下,我拿旁边的酒瓶子砸了沈安妮,算是跟她结下了梁子。事后当然我也后悔,在这种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低调点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但那个时候,我的脑子就像是被人挖空了一样,直到见到欧阳琛的时候,依旧还是空荡荡的。
夏日的夜格外漫长,那天晚上下班,老钟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凯旋广场等一下。到了那里,果不其然停着辆黑色的宾利。
这是欧阳琛的车。
上车时,他正全神贯注地摆弄他的文件,我偷偷瞟了一眼,满满的行程表。知道他还在忙公事,我很识相的把脸转过去。
也许是百无聊赖,透过墨黑色的玻璃车窗,我开始端详起旁边这个人的脸。
据说,他是从华尔街来的侨商,小三十,未婚,身价数十个亿,这几年海滨市的房地产资金链,都是他在中间牵着头,可以说,他是站在这个城市最顶端的那一类人。
这样的人,原本是不会跟我有什么交集的,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坐在我的身边。那么近,近得让我忍不住去打量他的面容。
他好像有点回族的血统,所以五官格外深邃。此刻他微垂着眼,长而黑浓的睫毛覆住炯亮的眸色,每次有车迎面开过,右侧的半个脸庞便会浮现出来,接着又暗淡下去,仿佛铅笔扫出来的阴影,开笔时浓烈,结尾寡淡却依稀别有深意。
时光在静默中流逝,车驶出凯旋广场后过立交桥便到了香樟小路,之后在香樟小路左拐向西缓缓行驶着。放眼望去依稀能看到海边高耸的灯塔,右边露出鳞次栉比的温泉中心。要是去酒店,早该拐弯了。
我渐渐觉得不安,可这一路,欧阳琛不是接电话就是看文件,内容大多是股市和生意上的事情,有时英语有时国语,我听不太懂,也插不上话。
直等到他挂断手中的电话,我才小心翼翼地问:“不回酒店吗?”
“嗯。”欧阳琛关掉手机。
一路再没有别的话,他本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早就习惯了。其实这样也好,他要是话多了,我应付的也多,还不够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