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要不要把谭小姐今天傍晚来过的事情告诉他。
这么想着,她又看了眼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的周晋诺,在心中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情形,实在不该告诉周先生谭小姐的事情。还是等他心情好一些了再说吧。
“怦——”
门被人打开,又轻轻地阖上了。
房间里终于又静下来。
慢慢地转身,周彦召目无波澜地望着病床上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
一直模糊在记忆里的片段,却如同浸在水里的画般,一点点晕开了……
那是一个美丽的春日,花园里樱花开的正好,风吹过的时候,呼吸间就剩下了花香。
只有五六岁的他,拿着小铲子,呆呆地望着樱花瓣上静静躺着的鹦鹉:“爸爸,小小鸟怎么躺下不动了?”
那时候,父亲就蹲下来,轻声说着:“它死了,当然不会动了。”
他还小,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爸爸,你也会死吗?你也会有躺着动不了的时候吗?”
“每个人都会死的。”父亲摸摸他的头发,漆黑的眼在一瞬间变得幽深了。
他读不懂父亲眼里的意味,只是本能地抱着他的腿痛哭起来:“爸爸不要死,阿召不要爸爸死。”
那时候,父亲怔了一下,然后难得和蔼地笑了笑:“爸爸不会死的,爸爸还没有看到小阿召长大成人呢,怎么舍得丢下阿召不管了呢?”
这样只鳞片爪的记忆,周彦召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没曾想如今又都记了起来。却遥远的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失而不得,遥不可及。
薄唇紧紧地抿起,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而沉重地走到窗口。
雨已经渐渐停了。
楼下病房的阳台上,有个穿着病服的小家伙从门里蹿出来,兴冲冲地喊:“爸爸雨停了,我们可以丢纸飞机了。”
“那你丢吧。”房间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不,我要爸爸丢!”小家伙转过身,向着门里不依不饶地撒着娇。
“你这家伙!”
门里的男人低低笑着,然后忽然之间,一道雪白的光亮在漆黑的夜空中倏然滑过,迅疾璀璨的犹若流星。
“飞得好高啊,爸爸好棒!”
楼下,传来孩子兴奋的低呼。
楼上,周彦召沉默地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仿佛是无形的手,渐渐缠绕着那莹白的一点。
记忆里的那份莹白似乎也被就此缠住。
夏日温和的风里,他羡慕地趴在窗户边,看着花园里庆嫂在给自己的孩子丢纸飞机玩。
“爸爸,我想要纸飞机。你也给我叠一个纸飞机吧。”他转过身,央求着自己的爸爸。
可是,父亲的脸上却现出一抹难色,他摸摸他的脑袋,低声哄到:“爸爸不会叠飞机,爸爸带你坐真的飞机好不好?”
“好耶!”他兴奋地一下子跳起来。
那个夏日,父亲遵守了约定,去巴黎出差时特意带上了他。
那还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坐飞机。
冲上云霄的那刹那,他欢呼雀跃地扒着窗口:“飞得好高啊爸爸,你看外面有云!”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凝望着窗外。
等到气流颠簸的时候,邻座的年轻母亲把自己的孩子从过道上抱过来,悉心叮嘱着:“宝宝坐稳点,一会儿摔着你了妈妈会心疼的。”
“知道了妈妈!”那小女孩甜甜地笑着,在自己妈妈的脸上亲吻了一下。
年幼的他呆呆地望着他们,只觉得心里忽然涌过了一种陌生又紧迫的东西,他心里一慌,就急忙忙地问着自己的父亲:“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我妈妈呢?”
“你妈妈——”
他记得,那时候父亲注视着窗外,眼里的光彩似乎瞬间黯了下来:“她在另一个世界呢。”
他看不懂父亲的黯然,只是好奇地追问:“另一个世界在哪里?是和小小鸟在一起吗?”
父亲怔了一下,有些呆滞地点头:“是啊,也许是在天上吧。”
他傻乎乎地一笑,拉着父亲的手重新兴冲冲地喊:“那我们让飞行员叔叔再飞的高一点吧,再高一点是不是就能看到妈妈了?”
“阿召啊……”
他到底有没有见到妈妈已经全然不记得了,而那段记忆,最终也终止在父亲的叹息里。
再往后,已经是落叶萧然的秋日。
天高雁来,那本该是一个怡然美妙的下午。
伴着吱吱的响声,他从沉甸甸的落叶上踩过,一路小跑跑到花园里。
看着父亲还在怡然自得地打着高尔夫,他急的一跺脚,指着远处的小朋友们大哭起来:“爸爸,他们都说我……都说我是野种,说我妈妈是个勾引别人老公的坏女人。”
父亲的脸色倏然一沉,强忍着抽搐去拉他的手:“你别听他们胡说。你妈妈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他却一把甩开了父亲的手,大叫着喊:“你骗人。要真是这样,为什么家里连一张妈妈的照片都没有,为什么你从来不肯跟我讲妈妈的事。你骗人,你骗人!”
“啪——”
忽然间,一记狠狠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吓得止住了哭声,哽咽着抬头,泪眼昏沉中,是父亲愤怒的双眼:“以后不许在我面前再提起你妈妈,知道了吗!”
记忆里,那仿佛……是父亲第一次冲他发火。
自那以后,父亲就像是便了一个人。
平日里的严苛自不必说,就连看向他的眼睛里,也变成了越来越多的愤怒和越来越明显的冷淡。
终于等来了冬日。
那年的冬天,海滨下了一场大雪。
那也是他这辈子所见过的最盛大的雪。
雪流入湖中,并没有化去,而是冰封在里面,像是神话故事里晶莹剔透的龙宫。就连花园里九曲十八弯的木桥,都铺满了雪,弯弯曲曲如一条玉带跨在湖上面,特别好看。
湖边,文晟、文昊在跟他一起打雪仗,打累了,他们倒在松软的雪地里,文昊喘着气说:“阿召,这周末我妈带我和哥哥去旭山动物园呢,那可是日本最有名的动物园啊,里面有北极熊、有企鹅、有浣熊,还有火烈鸟……我们一起去吧。”
他听得怦然心动,刚想开口说好,文晟却踹了弟弟一脚:“文昊,他自己没有妈妈吗?干嘛带上他。”
文昊无辜地摸了摸头:“他妈妈不是已经……”
文晟拍拍身上的雪站起来:“你不用可怜他,他妈妈是小三,是破坏人家婚姻的狐狸精,死了也活该。何况她还是自杀的。”
那时候,他仰起头,雪片洒洒,栖落眉睫上,刺人的冰寒。
那天的雪下的几乎和小小鸟的羽毛一般大,他便是在埋没了天地的大雪中离开海滨,自己一个人赌气似的去了日本。
回国的时候,刚一下飞机,他就被父亲连揪带扯地丢进座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