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唐唐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哭着闹着直要找爸爸。陆云沙很无奈,抱着他哄了又哄,直到他哭得累了,才抽噎着歪进她的怀里。
窗外,细雨伶仃。
陆云沙小心翼翼地把唐唐抱到床上,拿柔软的毯子盖住他小小的身子。
灯光已被她悬至最暗。
昏沉的光线中,唐唐的脸颊是白嫩鲜纯,恍若睡梦中的瓷娃娃。
这孩子才这样小,就已经没有了父亲。从此以后,还要担负着光复萧氏的重担,他才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啊,为什么上天要如此苛责他?
忍不住要落泪,陆云沙倏然侧过脸,刚想站起来。
唐唐又嗫嚅起来,她回头,他微张着眼睛,黑黑大大的瞳仁,好像能看到人心。
陆云沙的心,突然就软了。
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柔软的脸颊,直到他再度睡去了,她才轻轻地叹:“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平安长大?”
“怎么做都好,除了嫁给他。”黑暗中,却突然响起一记清冷的声音。
倏然间转过身。
看到萧文昊的那一刻,陆云沙不由得站起来,双眸也睁大,似是没料到他会深夜造访。
看她如此全神戒备的模样,萧文昊的心也跟着一涩,他爱怜地看了熟睡的唐唐一眼,才低声说:“我们出去谈谈吧。”
慢慢走到阳台上,萧文昊从特质的烟盒里掏出一支苏烟,无声地点了:“你决定要嫁给他了?”
陆云沙有一时的静默,片刻后,才轻轻地说:“我全听妈的。”
抽着烟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萧文昊霍然转过身,一双黑瞳愤怒地瞪着她:“先不提他瘸了一条腿还是个私生子。就只说感情,你明明知道的,他跟我哥哥一样,根本就不在乎你,就算是娶你,也只是为了从萧氏获得利益而已。”
“那又怎样?”陆云沙抬起头,灯光如纱,衬得她的泪水也模糊起来,“嫁给任何人,都比嫁给你要好的多。”
黑暗中,如同有一把刀,狠狠地戳进萧文昊的心口。
“为什么?”他不由得攥住她的肩,声音喑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把自己像一个货物一样随便什么人卖来卖去?如果你不愿意,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说服妈的!”
“何必呢?”陆云沙轻轻抽了一声,而后,冷漠地挣开了他的手臂,“文晟死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微咬住唇,泪水止不住地下坠:“是我害死了文晟,是我们之间肮脏的感情害死了文晟!我欠他的,就算是去死都还不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心痛得几乎不能自抑,萧文昊蓦地走进她,好像去帮她拭去眼泪。
可她却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任何人,做任何人的好妻子了。但是婆婆是文晟的母亲,因为我的愚蠢和懦弱,夺走了她最心爱的儿子,因为我的愚蠢和懦弱,让唐唐早早失去了父爱连个正常的家都享受不了!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我才是那个应该下地狱的人!”
雨光闪闪地映在她的脸上,那般凄厉哀婉:“如果不是有唐唐在,我早就已经跟着他走了。现在我还活着,一半是为了唐唐,一半是为了文晟。他不能向婆婆尽的孝,我来替他尽。他不能替萧氏守下的基业,我就算拼却一切也要去帮他守住。”
心里如同被千丝万缕层层围堵着,萧文昊蓦然间握紧了拳头:“你一个女人,能守住什么?靠嫁人来守吗?”
陆云沙定定地看着他:“不就是嫁人吗?有什么了不起。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你还在乎什么?”
重重一拳捶到她身后的墙壁上,萧文昊的眼眸里蕴着压抑的愤怒和隐忧:“你嫁给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
蓦然间,陆云沙的心也似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恍惚中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地抬起头,惊慌而紧迫地盯住他:“为什么?”
……
城市的另一端。
长长的走廊上,谭惜从病房里仓惶退出。
关上门的刹那,她的心还是按捺不住地跳动着。
谭惜只觉有股战栗从她的脖颈传到血液,麻麻地,又从血液钻进她的心底。
不,她不能再想下去。
闭上眼睛,谭惜深深地呼吸,企图让自己能冷静一些。
打开眼帘的那一刻,她却惊得差点叫了出来。
昏暗的长廊里,一个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声控的灯,随着远处值班护士的声音而时明时灭,也就将那个男人的脸映得分外森寒、模糊。
可即便是模糊,谭惜也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认出了这个号称是海滨神话的男人。
“是您?”轻轻按住自己的掌心,谭惜尽量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心却难免怀疑,为什么周彦召的父亲会深夜来访?
“阿召呢?”夜色里,周晋诺的神情有一丝疲倦,声音也低沉沉的。
谭惜于是退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他在里面。”
周晋诺点点头,走到门口刚握住了门把手,手却缓缓地顿了下去。
“他睡了?”他凝眸,若有所思地望着这扇沉冷的门。
谭惜这才发觉,他肩侧的西装上还有着点点晕湿,应该是下车时来不及打伞便急着赶来了。
联想到上次在夜总会的事情,谭惜的心里莫名的一涩。
天下间,恐怕还没有不关心子女的父亲吧?
恍然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她微低下头,连声音都跟着恭谨了:“也不是,刚刚醒了,您去看他吧。”
握在门上的手屈起了又缓缓地松开,周晋诺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转过身:“不必了。”
“你过来,跟我聊聊。”
他最后吩咐了一句,也不管谭惜愿不愿意,就径直走向了别处。
谭惜没办法,只得跟着他走过去,一直走到旁边的休息室里,他才驻了足。
见他良久无声,谭惜便深深呼吸,主动开了口:“您想聊什么?”
周晋诺这才转过身,看着她时,一支烟已燃在他的指间:“知道一开始的时候,我为什么反对你接近阿召吗?”
望着那丛跳动的星火,谭惜的心也似乎跳漏了一下:“我和他,毕竟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并不止如此,”深深吸了口烟,周晋诺瞥她一眼,沉冷的目光多了一丝凛厉,“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欲望。我年轻时也不是没有领教过,你这样的女人,一定是不安于室、非要闯出什么名堂才肯罢休的。我之所以反对你,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女人,既可以是帮他披荆斩棘的利剑,也可以是倒戈相向的致命的刀。”
被他这样紧紧地盯视着,谭惜的心里并非不怕的,可怕到了深处她反而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陪酒女,一个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小丫头,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一个小小的陪酒女能在进夜总会的第一天就拿酒瓶砸了萧氏的二少爷?一个贫民窟来的小丫头能够在二个月之内就如此轻易地攀上我的儿子,甚至越过了情人这一步,直接成为他的未婚妻?”
周晋诺也暗讽似的勾起了唇角,将目光缓缓转向别处,他将指间的烟狠狠地烬了:“男人靠征服天下来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来征服天下。如果,你是想利用阿召来获取一个飞上枝头、改变命运的机会,那么,我绝不允许你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