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惜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林斐扬的眼睛,还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她怕极了,想叫又叫不出。
嫣红的浪花翻涌着打过来,她的人似乎也要被这血水淹没。
血很冷,冷得像冰,冻结在她的肌肤上。
谭惜全身都在颤抖,不停地发抖……
她仍佛听到有个人在说话,声音本来很遥远,然后渐渐近了……很近,就像有个人在她耳边大叫。
她忽然醒了过来。
夜已深了,周彦召还在睡。
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风吹在她身上,冷得很,冷得正像是梦中的血。
她看着病床上的人,身子还在不停地发着抖。
“只有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能够伤害到你。”
这话也如同冷风般,猛然钻入谭惜的耳朵里。
她通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侧过身,泪水却莫名地落下。
她忽然觉得痛苦,因着越来越看不懂的他而痛苦,因着越来越模糊的自己而痛苦。
可是……
不,不行。
斐扬还在病床上躺着,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为了她差点死掉,她还记得他最后望向她的那个眼神。
就如同方才梦里的一样。
那么悲伤,那么痛苦……
而她……她爱的人是斐扬,她的心里全都是斐扬。只能是斐扬,必须是斐扬!她怎么能对伤害斐扬的那个人,起了恻隐之心?
怎么能!
“你又哭了。”挣扎间,一只手蓦地覆住了她的,紧接着是他静静的声音。
手猛然一颤,谭惜吓了一跳,刚想要抽回。
他却将她握在掌心里,虽然不重,但仍旧紧紧地握着:“你在心疼我吗?”
“嗯。”
她一怔,轻轻点头,同时心里豁然亮了起来。
对,她是心疼他。
也只是在心疼他,同情他而已。正常人都会有这种情绪的,不是吗?
“你——在心疼我吗?”
周彦召凝视着她,屏息着,低低地又问了一次,空气里一下子静得出奇。
谭惜终于回头,望着他,她放弃了抵抗自己的内心,任由眼神将她的怜悯之意流露了出来:“是的。”
可是周彦召的眼神却蓦然暗了下来。
仿佛是看透了她的内心,他缓缓松开她的手,侧过脸,声音低得犹若喃喃:“为什么?”
十指错开的刹那,谭惜的心中也漫过一丝浅浅的落寞,犹如潮退。
拭去眼角的泪,她低头,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轻声说:“你不是要我快一点入戏吗?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好好配合你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跟你闹了,也不会再去找斐扬。我会陪在你的身边,你让我做你的情人,我就做你的情人,你让我做你的未婚妻,我就做的你未婚妻。”
刹那间,房间里静极了。
如同是消了音的电影,又如同是黑白的默片。
可这静谧却像是针,针针穿漏着谭惜的心。
“怎么了?”
“我已经听你的话,好好地入戏了,你难道不高兴?”
等了许久都得不到他的回应,谭惜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把头扭过去。
就在这一刻,她的唇被人吻住了。
他轻轻吻住了她。
宁静幽暗的房间里,窗外是叮咚的雨声,天光很淡,廊灯昏黄。
他的嘴唇仍旧冰冰凉凉,一如记忆里的滋味。可是这一次,这一吻,却又仿佛跟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不大一样。
他仍旧看着她,深深地看着,而那如夜的黑眸里,仿佛映入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感情。
一种让谭惜暗然心惊的情愫。
在夜场里的时候,曾有久经情场的姐妹告诉她,男人只有爱不及防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深而痛的温柔眼神。
——可是,为什么她会遇到这样一个例外?他明明不爱的,为何也可以拥有如此多情的眷顾的眼?
心沉痛地跳动着,呼吸都快要停止,谭惜紧绷着自己的身体,他终于松开了她。
雨夜。
两个人的影子斜映在微凉的地面上。
他拉住她的手,声音清淡得如同窗外的风:“谭惜,你爱上我了是不是?”
谭惜只觉得自己的心波也被这阵风吹开了,一瞬间已是巨浪铺天。
“不是。”她仓惶地抬头反驳。
“承认吧,”他手腕用力,将她的身子拉近了,“你已经爱上我了,是不是?”
没想到病中的他力气仍然会如此之大,谭惜猝不及防,身子踉跄着,险些扑进他的怀里。
他箍着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灼烫着她的肌肤。
谭惜仓惶地抬起头,他清俊的脸便轻易占满了她的视野,也同样轻易地占满了她的心头。
夜风轻轻地吹来,夹着丝丝细雨。
谭惜咬紧了唇,努力想要召回自己的理智,她知道自己已有些神智不清了,她甚至知道他正在用他笃定的眼神和温柔的语言来俘获她,她知道他想做什么。
可是……
这般的夜色。
这般轻伶的雨。
这般落索而孱弱的周彦召。
这般疲倦、忧伤的她自己。
这般这般的一切,仿若是柔软混沌的梦境,又像是沼泽,让她一步一步,弥足深陷,不能自已。
最恍惚的时刻,周彦召又搂住了她的肩膀,低头的刹那,他吻上她乌缎般的长发。
出奇的,谭惜并没有拒绝,安静地偎在他的怀里,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夜雨不断地零落,他的气息,如井水般清冽。
倏然间,昨夜林沛民的话,却如同毒虫蛇蚁般钻入谭惜的脑中。
不,不能再沦陷下去。
他是害死斐扬的那个人啊!
猝然惊醒般,谭惜蓦地挣脱了他,她站起来,用生平最冷漠的声音回答:“不是。我没有爱上你,也不会爱上你。”
时间,仿佛静止在那里。
寂静的房间里,夜雾环绕,周彦召看着她,寂寥的眼睛一寸寸变得漆黑。
“你的演技,可真是差劲。”
忽然,他嘲讽般地扯起唇角,在冰封似的冷漠中,缓缓躺回到床上,并背过身去,再不肯看她一眼。
反复捏着自己的衣角,谭惜站在那里,踟蹰着,心里蓦地闪过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地方痛了一下。
可是,必须如此。
他和她之间,终究是必须如此。
“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最后咬了咬唇,谭惜还是决然地转过了身,闭上眼睛的刹那,她已决定忘记。
忘记今晚的悸动,忘记此刻的心疼。
忘记那个吻,一并忘记她纷乱的心。
她早已不是谭惜。
从斐扬舍身救下她的那一刻,她的命,就早已由不得她自己了。
“砰——”
门被她轻轻地带上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凄清。
如此凄清的夜色,凄清的雨,还有……
如此凄清的心。
“不是。我没有爱上你,也不会爱上你。”
病床上,周彦召侧身躺着,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他沉默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下巴绷得很紧很紧,抿紧的唇泄露出落寞的孤独。
那样无边的孤独,就如同窗外的风雨一般,倏然间倾覆了他。
……
同样的夜。
萧宅,风雨飘摇。
萧宁受邀去参加了一个商会的晚宴,并不在家。偌大的宅院里,也就空荡荡的,除了两个留守的仆人外,就只剩下陆云沙和唐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