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安地握紧了手中的药瓶:“你到底想说什么。”
缓缓收起笑容,易凡看着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只有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能够伤害到你。”
这句话,如同一记炸雷般,轰然落在谭惜的心头。
爱上他,这怎么可以?又怎么可能?
短暂的慌乱后,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反驳他:“你简直是在说笑,他那样对我,那样对斐扬,我根本连恨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爱上他?”
“那你又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这样对你的斐扬?”
耳畔是他清风般的声音,明明很好听,可谭惜却觉得刺耳,她甚至转过身,不想再继续听下去。
然而,那个声音却不放过她,如同跗骨之蛆般地响在她的身后:“有时候,太过专情的人,反倒显得无情了。”
谭惜暗暗按紧了掌心,仿佛这样一来,自己的心也能跟着镇定一些了。
可最终,她仍是忍不住地回首,并不友好地紧盯着他,她冷声说:“你说话很喜欢拐弯抹角?”
易凡摇摇头,语气平和地说:“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我认识的他,既不懂得应该怎样被爱,也不懂得应该怎样去爱别人。但是,他的这种爱才是最真的!没有伪装,没有欺骗,真真切切、切切实实。”
他微微挑起唇,淡淡的微笑似乎能将冰雪融化:“只可惜,很少有人懂得这个道理,非但被爱的那个人不明白,连去爱的那个人也不太明白。”
“爱?”
谭惜的唇色微微发白。
抿紧唇,她近乎倔强地回视于他:“他真的知道爱情是什么吗?他懂怎样去爱一个人吗?斐扬为了我,可以抛弃所有放下所有,甚至是去死!斐扬用他的全部来爱着我,而周彦召……他只是用他的心机、用他的残忍一点一点地挖空我。如果这样也是爱,那么,他的爱情也太可笑了!”
谭惜说着,忽然轻笑出声:“如果你是他特意派来迷惑我的,很抱歉,他失败了。他的温柔陷阱,我已经上过一次当,绝对不会再上第二次。”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然而,那个声音却仍旧悬在耳畔,不依不饶:“谭惜,我曾听人说过你,他们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你这样的一个女人,能迷惑你的,就只有你自己的心。别的任何人,都不可以。”
心,如同被钉在胸腔里,刹那间停止跳动。
谭惜咬紧了下唇,短暂的停顿后,仍是一狠心,用力推开了门。
然而下一刻,她那推着门的手,却僵在了那里。
周彦召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半躺在病床上,脊背向后仰靠在身后的床板上。似乎是痛极了,他薄唇乌青,紧紧地抿着,眼神也痛到涣散,细汗涔涔地落下来,浸湿了胸膛。
刚才的话,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心里蓦然一揪,谭惜也顾不得许多了,拿着药迅速地走过来。
把药随手放到床边,谭惜小心翼翼地替他摇下病床,想让他的下肢平躺下来,刚在想要不要叫护士来帮她。
一只冰冷濡湿的手却握住了她。
那手心满是涔涔的汗。
冰冰凉凉的,如同是冬夜里结冰的湖水。
“抹药吧……”
面白如霜,周彦召握住她的手,有些吃力地说着。
明明应该是幸灾乐祸的,可不知为何,看到他这样难受的样子,谭惜的心却如同被什么狠狠地抽了一鞭。
下意识侧过脸,她难得温柔地轻声问:“你现在可以吗?”
“可以。”周彦召点点头,汗依旧在落。
谭惜深吸一口气,掀开薄被,一层层地拆掉那些黏在他皮肤上的纱布。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尽管他强行忍着,可是他的双腿,依旧是控制不住般的,痛得一阵阵颤抖。
很快,那双被烫伤的腿露出来。
最严重的是关节处,已经难堪得了肿起来,小腿上也斑斓着数不清的小泡,看得人心中一刺。
闭了闭眼,谭惜咬牙,用清凉的药膏一遍遍地擦拭他的伤处,试图让他可以稍微可以舒服一些。
可是,疼痛却似乎并没有得到太多得缓解,谭惜几乎能感到,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只是强忍着,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这份艰难的工作不知进行了多久,终于将他身上的患处全都涂抹干净,谭惜如释重负地扶着他躺好了。
起身时,他冰冷的手却握得她,将她握得很紧。
心内挣扎片刻,谭惜没有抽开,重新坐回床边。
床单和枕头已经被汗水浸湿,她将他环抱起来,让他半坐着,企图替他换一个干净的枕头。他却靠在她的肩头,微微喘息着,最后竟疲倦的睡着了。
床头,洁净的百合正静静绽放着。
谭惜的手一时僵在了那里。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磨,怀中的男人脸色愈发苍白,白得像是瓶子里的百合花瓣,可他的嘴唇却乌青,唇角有着细碎的干裂,那样病弱的模样。
胸口蓦然涌进一种叫做酸涩的滋味,谭惜微咬住殷红的唇,深深呼吸,将他的后脑轻轻扶到换好的枕头上。
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睡颜疲倦而不安,又仿佛印着深深的落索。
那一刻谭惜忽然想,在他过去的生命里,类似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时有发生?
可是为什么呢?
他看起来明明是那样坚毅强悍的一个男人,为什么偏偏会发生这种事?他为什么不能强悍到底、冷硬到底,不去泄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这样,她也好轻易地说服自己,不去同情他,好好地憎恨他。
“我认识的他,既不懂得应该怎样被爱,也不懂得应该怎样去爱别人。”
爱……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种爱吗?
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种人吗?
谭惜默默地望着他。
良久。
久到她也渐渐困顿,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窗外雨依旧在落,沙沙的雨声伴着风声,就仿佛是行驶在暴风疾雨的海中。
谭惜也梦见了海。
细浪涛涛的海岸边,她梦见那个永远清远淡漠的男人,梦见他正深深地看着她,似是在对着她笑。
他笑得那么可恨,她恨透了,恨不得一刀刺入他的胸膛。
等她真的一刀刺进去之后,这人竟忽然变成了林斐扬!
血,泉水般的血,不断地从林斐扬的胸口喷涌而出!流得那么多,将他自己的人都淹没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瞪着谭惜,看来是那么悲伤、那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