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摔倒了?”
停顿在那里,谭惜缓下声音,试探着问他。
“出去。”蓦地侧过脸,周彦召的声音透着寒芒,然而,耳际的晕红却暴露了他微微窘迫的尴尬。
看来是真的呢。
谭惜犹豫了片刻,看着周围凌乱的摆设,觉得他确实没有自己坐起来的能力,于是又走过去。
知道她过来了,周彦召又向里侧退,水面漾起一波波温柔的涟漪。
氤氲的热水从镀金的水龙头中流淌而出。
不顾他抵触的目光,谭惜将手伸进去,刚想扶起他,指尖却如同触电般迅速地缩了回来。
心,也在刹那间惊惧万分。
这水……怎么会这么烫?
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控温开关上,她不禁掩住了口,水温已经达到了55度!
根本就没有兑冷水。
或者说,根本就来不及兑冷水。
他一定是在放热水的时候,就失足跌了进去。
可是……他为什么不喊出来?为什么不叫人来帮他,而是选择在这里独自挣扎?
还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样?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这些?
倒吸一口冷气,谭惜想也不想地就将手伸进滚烫的水中,拉住他清瘦的手臂,又用力地拽起。
可是他却一把挣脱了她。
知道他还在生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谭惜还是再度揽住了他的肩膀,甚至大着胆子呵斥他:“快出来,会烫伤你的!”
可是眼前的他,依旧无动于衷。
他太重,而她的力量太悬殊。
谭惜没办法,只得站起来,霍地拉开了浴室的门:“阿晴,快过来帮我!”
……
深夜。
医院的特护病房里。
把里间的灯小心地熄掉了,谭惜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刚走到门口,她就迎面撞上了曾彤。
曾彤一定是仓促赶来的,向来一丝不苟的她,这次连长发都来不及束起,乌沉沉的披在肩侧。
就连她的双眼,也跟着乌沉沉的,好似深不见底的黑潭。
走进去看了看睡熟的周彦召后,她轻轻阖上门,低声却并不客气地对谭惜说:“谭小姐,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回头望了一眼里间,谭惜的心也莫名沉闷起来,她点点头,跟着曾彤走到走廊上。
一直都到尽头的天窗边,曾彤才停下来。靠在浅灰色的窗棂上,她的声音有一丝疲倦:“谭小姐,您了解他吗?”
谭惜一怔,思忖了下才说:“你跟随他那么久,当然不如你了解。”
“那好,这次的事情我不怪你,”曾彤深吸一口气,转向谭惜时,向来恭谨有礼的面庞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表情,“但是请你,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务必牢记在心上。”
那是,愤怒的表情。
怨怪的表情。
长睫猛地颤抖了一下,谭惜有些无言地看着她:“你说吧。”
“周先生曾经受过枪伤,伤口不止一处,他的胫神经和腓神经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损伤,所以对冷热感觉很迟钝。但是每逢天阴下雨的时候,他的双腿又会控制不住的疼痛难忍,只有泡在热水里才会舒服一些。”
曾彤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光雪亮的如同是控诉:“以前您不在的时候,都是我为他做这些事情,现在您来了,我自然没有随时呆在他身边的必要。但是也请您,拜托您,务必照顾好他,关心好他!也许在您的眼中,他是一个不择手段又无所不能的恶魔,但是在曾彤的眼中,他只是一个病人,一个从出生起就失去母爱还有父爱的孩子,一个十几岁就变成残疾让人嘲笑让人鄙夷的可怜的男人!”
眼前的女人,一声声,说得并不重,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犹如重锤般,沉沉地击在谭惜的胸口。
心脏猛地紧缩起来。
谭惜微微闭上眼,只觉得胸腔里荡漾着痉挛一般的疼痛。强忍了片刻后,她才轻轻地说:“我知道了。我以后会照顾好他。”
听她这样说,曾彤努力平稳了一下情绪,躬下身子说:“对不起,谭小姐,今天我多言了。晚上我去照顾周先生,您去休息吧。”
说完,也不等谭惜回答,她转身就走向病房。
“曾彤。”
长长的走廊里,谭惜孤立在那里,连声音都变得惶然:“他那样的人,值得你这样为他付出衷心吗?”
曾彤于是驻足。
“值得。”
空荡荡的室内,飘荡着她的回声,坚定而又柔软,似是夹着丝道不清的情愫:“如果您真的了解他,就会明白,真的很值得。”
……
周彦召被判为轻度烧伤,伤处多在下肢。为了避免水肿,需要用病床部件的牵引使下肢保持在比心脏高一点的位置。这样一来,谭惜只有替他办了住院手续。
曾彤始终不肯走,留在病房里守了周彦召一天一夜,也许是前一天着急赶来淋了雨的缘故,这下,连她也病倒了。
谭惜劝了好久,她才同意到楼下的输液室输液休息。
可是除了曾彤,周彦召又不愿让别的护士碰触他的身体。
没有办法,谭惜主动承担了替他抹药的任务。
把药拿回房间,谭惜刚要推开病房的门,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头,原来是那个叫做易凡的医生。
“我来看看他,”易凡朝她很礼貌地微微一笑,余光却瞟向房间里,“他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他的语气明明很温和,但谭惜还是禁不住红了脸,为了掩饰自己微窘的情绪,她只有低下头,并不温柔地回他:“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样的态度,倒让易凡不禁皱起了眉:“谭小姐,我想你一定是对他有所误会。”
深深地呼吸,谭惜调整了情绪,抬起头:“能有什么误会?”
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易凡淡然一笑:“昨天你走以后,我问了医院的人,他们说,确实曾开出一封病危通知给阿召。那是因为他们整理档案时搞错了,所以,他并没有骗你。”
真的是这样吗?
心里微微一怔,短暂的停顿后,谭惜下意识地说:“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会帮他这样的人,当然毫不奇怪。”
说完她又暗暗后悔,这样的话是否太过尖锐?
“他这样的人?”对于她的指责,易凡却似乎毫不在意,他仍旧谦和地笑着,“我想……我知道的他,跟你知道的他,似乎不太一样。”
耳畔,似乎又响起昨晚曾彤的话。
“有什么不一样?”谭惜也抬起头,好奇又有些倨傲地看着他。
易凡摸了摸鼻子,不禁笑了:“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的笑容如此明亮坦然,倒让谭惜有了一丝相形见绌的感觉。歉意于自己确实不该迁怒于他,谭惜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问吧。”
易凡于是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直到她被他看得脸颊微红时,才缓缓地说:“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的样子已经心如死灰。可是这次我见到你,你却好像已经活过来了。你现在的表情告诉我,你会愤怒,会担心,也会感到受了伤害。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的语气明明很温柔,却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子,不知不觉地撬开了谭惜的心,露出一道狭小的口子。
虽然狭小,却足以让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