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重的响声,在安静的医院里分外突兀。
周围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都纷纷侧目,面带鄙夷地注视着谭惜。
心撕裂的般的痛着,不能做出任何反应,谭惜只是呆呆看着,想到那封病危通知书,她甚至不敢去想象失去斐扬意味着什么。
缓缓地背过身去,谭惜靠着冰冷的玻璃门,脊背一寸寸地下滑,直到触及到同样冷硬的大理石地面,她才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斐扬,你在里面生死未卜。
而我,却连陪着你的资格都没有。
命运……
我该如何跟你共享同一个命运?
眼泪大滴大滴的滚下,落在她的脚面上,她抬起手努力地拭着,却怎么也拭不干净。
恍惚中,面前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声音温暖而清朗,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是你?”
倏然间抬起头,眼前的人身姿高挺、温文儒雅。
一眼就认出了他,谭惜蓦地站起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易医生,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很好,也知道你医术高明,高明到可以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但是我恳求您……”
灯火下,易凡温柔地扶起她,秀雅的眉端却无意间蹙起。
眼见他面色微漾,谭惜只当他是要拒绝,失措得哽咽了一声:“医者仁心,求求您,不要拿斐扬的命开玩笑。”
昏沉的灯光下,眼前的女孩儿像是一朵月色里的百合花,抬起的眼眸里,又蕴含着破碎的泪水,那般的哀婉动人,让人心怜。
盯着她思忖了两秒,易凡恍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叹息着摇摇头,抽出自己的手,安抚似的反覆在她纤弱的肩头,温声宽慰道:“你放心,我是医生,不是杀手。怎么会拿患者的性命开玩笑?”
也不知为何,明明跟他并不熟识,可他的话却仿佛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人无端端地信服。
心中的大石仿佛也安然落地了,谭惜含着泪长吁一口气,刚想感谢他,忽然又紧张起来:“那么,今晚的手术进行得怎么样?”
“什么手术?”易凡不解地看着她。
谭惜怔了一下,直觉让她的心微微一凉,但她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下去:“斐扬不是被下达病危通知书了吗?今晚的手术……”
“没有这回事。”
看着如此紧张的她,易凡静静一笑,笑容如微风般暖人真诚:“他一切正常。好好地躺着呢。”
可谭惜,却犹如被一盆雪水照头淋下,由身到心都冷到了极致。
“他又骗了我。”
冗自向后退了一步,谭惜轻轻咬唇,苍白的面色上渐渐衍生出一抹愤怒的嫣红。
“他?”
再度蹙起眉,易凡走近她刚想安慰两句。
她却蓦地推开了他,转身走向了尽头的电梯。
……
同样的夜色。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色骤冷,似是要下一场急雨。
周彦召搁下手中的书,抬头望了眼墙上的时钟。
目光有一丝的松动,他久久地望着,思绪却仿若回到了晨风中的花园。
花园里,曾彤跟在他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周先生,请您原谅我接下来的失言。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您想要一个儿子来做远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为什么不娶一个才貌家室更与您相当的、能够真正帮助您的人呢?”
那时他停下脚步,一时静默。
曾彤便大着胆子进言说:“即便是您认定了谭小姐。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您也不适合真的娶了她。抛开别的不谈,她的身世确实遭人诟病。倘若您娶了她……”
“除了她,我不想跟任何人生儿育女。”
风徐徐吹,他的声音如风般清冷。
曾彤哑然,好半晌才犹疑着开口:“可是,您也可以养着她,让她为您生下一个儿子。”
“一个私生子。”
他却倏然转眸,盯着她时,目光也锐利如刀。
惊得张了张嘴,曾彤匆忙垂下头,惊慌失措地道歉:“对不起。我还是失言了。”
“我就是要她,就是要娶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陪酒女,就是要让我的父亲看到,他这辈子不敢去做的事,我却可以。母亲临死之前,把所有关于自己的照片都烧毁了,就是为了让他后悔。”
清晨的阳光明亮的炫目。
他缓缓握住自己的手心:“我没有别的办法,能慰藉母亲的在天之灵,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更后悔。”
曾彤向后退开一步,掩了掩口,却无法掩饰住言语中的吃惊:“也就是说,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报复董事长。您对谭小姐,并没有真的动心?”
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晦暗起来。
墙上,时钟依旧在走。
滴答——滴答……
夹杂着如同鹤唳的风声,冗长又尖锐。
不由得皱眉,周彦召低头,脸色依稀苍白,双手也在膝盖上微微地蜷握着,仿佛在极力忍受什么。
突然之间,暴雨皱起,如同石子般砸在明亮通透的玻璃上。
也如同石子般砸在他的心中。
动心?
他是一个没有爱的男人。
他将自己包裹起来,藏匿在夜的黑色里,隐忍沉默,滴水不漏。从此不见天日,从此悲喜无声。
可是他宁愿如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选的是比较复杂的一种。
而她呢?
她却像一团简单明烈的火,痛也盛大、喜也盛大,爱也焦灼、恨也焦灼。
她燃烧在他的夜里。
从簇开出第一星火花的时候,他就已经透彻了,透彻了开始,也透彻了结局。
他只是不说。
也实在无可言说。
阴沉的夜雨中,双腿麻痹般的刺痛着,周彦召按紧了膝盖,额头上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就在这时,门开了。
谭惜进来的时候,风吹过,仿佛带来樱花的芳香。
“为什么骗我?”慢慢地走向他,落地窗前,夜色乌黑如墨,衬得她的眼瞳愈发漆黑一片。
屏息,强忍住小腿上的剧痛。
周彦召将桌案上的书翻过一页,静静地说着:“这么说,你已经去看过他了?”
这种冷漠到冷血的态度,如同是火,瞬间点燃了谭惜的愤怒。
她走过去,一把夺走他面前的书,丢到旁边的沙发上:“你不该骗我,不该对我开这种玩笑!”
这才抬起眼眸,周彦召看着她,眼神浓郁得深不见底:“我只是想知道我手中的筹码在你心中有多重。”
“你现在知道了吧。”
用力地按住自己的掌心,谭惜瞪着他,依旧止不住地颤抖:“每个人心里都有底线,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斐扬就是我的底线,你可以在任何事情让我难堪,唯独这件事不行!”
落地窗外,风势渐渐大起来,粉色的花枝簌簌地颤动着,透过玻璃在她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周彦召的眼底骤然转暗。
“那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想让我放过他,越过这件事,就只有一个可能——”倏然站起来,他看着她,声音依旧清淡,清淡中却夹着丝不容置喙的倨傲,“从今天起,让他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清楚的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谭惜的脸色刷地变白,胸臆里也漫起了一种残酷的锐痛。
暗暗捏紧手指,她久久地盯着他,半晌之后,似是觉得好笑,她忽然又忍不住轻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