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试过反抗,大人们说读书好,他就逃学、顽劣,科科成绩不及格;大人们说严于律己好,他就整日狐朋狗友、游手好闲;大人们说洁身自好好,他就流连夜场、花天酒地……
曾经……他以为这样就是反抗了,他以为只要他一直做着和哥哥相反的事情,就算是反抗了。
直到,他遇到了云沙。
哥哥不爱陆云沙,却娶了陆云沙,因为她是一个既与他门当户对、又能让彼此的企业互利共生的新娘。
哥哥和云沙维持着表面夫妻的关系,就像当年的母亲和周伯伯一样。
哥哥没有反抗自己的命运,却用着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抵触着无辜的云沙。
那时候,萧文昊突然想,如果自己是哥哥该多好?如果他能早一点听长辈的话、听大家的话勤奋好学、洁身自好,如果他能表现得比哥哥更好,以至于代替哥哥接手了整个萧氏,那么……
当日和云沙结婚的人,会不会就不是哥哥?而是他?
可是……
错了。
终究都是错了。
他背着哥哥,把云沙哄骗上了床;又背着云沙,把哥哥哄骗去外地谈生意。
从开始欺骗的时候,他就已经错了。从那架飞机自云端坠毁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错得覆水难收了!
他终究不是哥哥,无法代替他在萧氏的位置,也无法代替他在云沙心目中的位置。
这是他的命运,仿佛被线一样无形牵扯着、永远也无法挣脱的命运!
胸臆里蓦地涌过一种强烈的悲郁,萧文昊闭上眼,微微喘着伏在女人温软的身上,心也似乎有了片刻的栖息。
可是下一秒,宁染却轻轻拨开他的胸膛,坐起来开始整理衣服:“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
她语气淡淡的,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傲和满不在乎。
这样事后嫌恶的样子,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女人。
如同一把火撩拨在胸口,萧文昊几乎是忍不住的,拽着她的手将她一把扯回身下。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做这个交易?”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一双眼睛紧迫而凶狠地瞪着她,“你以为你已经吃定了我吗?”
宁染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平静而慵懒地抬起眼睫:“就算我不这么做,你也一样会答应我,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坏人。”
萧文昊怔了一下,松开她的同时,忽然笑出声来:“我不是坏人?真TMD可笑!”
笑着笑着,他又眯起眼:“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么做,只是不想欠你的。”
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宁染微微扯动起唇角:“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想要什么都得付出点代价,不然……只会失去更多。”
……
城市的另一端。
宾利在夜色中悄然行驶。
也许是最近修路的原因,车内有些颠簸。
身侧的男人面容苍白,右手轻握成拳,就连一向淡然的眉端也微微地蹙起,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就是这样的他。
就是这样看起来病倦、文弱、又与世无争的他,才最最可恨!
谭惜瞟了他一眼,轻声说:“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也许是方才的疼痛已经平复下去,周彦召的眉峰又缓缓舒展了:“我在等你开口。”
“我有三个条件。”
谭惜也不想再跟他啰嗦,她扭过头,单刀直入地说:“第一,把落落从局子里放出来。”
“第二,以公益基金的名义资助斐扬的病。”
“第三,额外给我一百万。”
深深吸一口气,她抬起长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满足这3个条件,无论你想要怎样,我都可以无条件地配合你。”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可周彦召却看着她,眼神淡淡的。
谭惜的脸色微微发白。
紧抿着唇,她尽量镇定地回视于他:“有些人喜欢钓鱼,并不是为了钓上鱼,而是为了欣赏鱼儿在鱼钩上反复挣扎的姿态。你既然这么恨我,这么一个让我自愿上钩、自我折磨的大好机会,又怎么舍得不要?”
晚风徐徐,沙沙地摩擦着车玻璃。
凝视着窗外乱舞的枝条,周彦召的声音几乎没有情绪:“商人只信利益往来,没有定金的买卖,我凭什么答应你?”
“当然。”
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谭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心慢慢覆住了他的手:“今晚在兰都酒店,我已经订好了房间。介意捎我一起去吗?”
“去那里怎么能显出诚意?”
并没有避开她的触碰,周彦召回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说:“要去就去——以吻封缄。”
心,蓦地一下被人狠狠地拽下去。
犹如坠入深渊。
以吻封缄……
微微咬住下唇,谭惜垂下纤浓的长睫。
黑暗覆下来的时候,那个战栗的、肮脏的、屈辱的、如同噩梦一般的夜晚,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一切罪恶的源头,也是一切悲剧的起始,无可挽回的开端。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勇气再踏入那个地方了。
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要再次走回原点。
他一定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不愿意去,还是故意带她去那里。
周彦召……
他果然是连一刻的喘息都不肯给她。
谭惜从恍神中醒转过来时,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门开了,曾彤从前面走过来,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周先生,已经到了。”
“嗯。”
周彦召扶着谭惜的手,并不轻松地向车外跨着。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只是依旧苍白,可这种苍白浸入夜的漆黑里,居然衍生出一种奇异的艳色。
那是一种清俊到了极致的华丽感,如同隐居世外的贵族。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他的内心流淌着太多欲望的颜色,远不如外表看来的那般淡泊。
在心里无声地嘲弄着,谭惜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车,又从曾彤手中把拐杖递给他。
握住手柄的时候,他的身体蓦然停了一停,胸口也微喘着起伏,神色并不似往日般轻松。
“周先生,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今晚不宜——”曾彤担忧地说。
他闭目摇头。
“可是。”
曾彤犹豫了下,看着谭惜说:“至少让我陪你们进去。”
“不用。你回去休息吧。”
周彦召皱眉,又低咳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难道他身体不适?
“我会照顾好他的。”回头对曾彤说着,谭惜主动上前一步,扶住周彦召,一同走进了以吻封缄的贵宾通道。
电梯一路通向五楼。
侍者彬彬有礼地替他们打开了房间的门。
打开灯,走进去,谭惜一路看着客厅里怀旧大气的猪皮沙发,脚下华丽繁复的羊绒毯子,玄关处香气暗涌的老山炉案,还有……
房间的最里端,那张奢华宽敞的大床。
手心因为握得太紧而慢慢沁出汗来,谭惜松开了周彦召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
檀木的香气在空气中肆意流窜着,明明该是清高志远的,不知为何,却又带着丝糜烂、暗沉的滋味,一点点地腐蚀着谭惜的记忆。
如同眼前的这个男人。
纯白玫瑰在绣着暗红花朵的床旗上静静绽放着,周彦召走过去,拾起其中一枝:“你在发抖。”
“是空调太冷了。”
谭惜抿了抿唇,跟着走过来,刚走到他身边,一股大力却猛然攥住她的手臂。
根本来不及反应,天旋地转间,她已被他压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