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飞机的机尾上画着圆形的loge,海一样的蓝,里面是一只金色的鸟。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载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蓝天里。
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下满是尸体。一张张脸,狰狞惊恐,都是死在我枪下的人。
他们伸着手,抓着我的腿,拖着我,往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张开眼时,我依然觉得悲伤。
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柔声问:“做噩梦了吗?”
我抬起眼睛,发了一会儿呆,才认出这是繁盛。
他拿毛巾擦着我脸上的汗,问:“怎么这种表情?”
我摇了摇头。
最近我没有力气说话,就这样躺在病床上发呆。
我没有死,但想起那个梦,突然觉得死了其实更好些。
繁盛每天都会来看看我,跟我说几句没有回应的话,然后就去跟医生聊天。
等我伤好时,也有其他人来看我,对我的态度客气而恭敬,叫我徐姐或者是嫂子。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报道。
案件还在调查,我和繁盛被警方当做了嫌疑人,繁盛还好,我则本来就因为一个多月没有消息而不断被警察打扰。繁盛不让我交代,但一时间并没有好办法。林至美的遗产继承人也死了,繁盛可以得到她名下的巨额财产。
不过珍珍告诉我,林至美家的更多黑色生意已经被瓜分,繁盛当然拿了大头。
一切都那么顺利。
唯有我。
只有我。
遍体鳞伤。
被批准出院的前一天,我正如每一天一样下楼走走以便恢复。回来时看到病房里站着一个人。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看到韩千树。事情闹得这么大,韩千树肯定得到了消息,也许是因为我最近的表现让繁盛很不放心,终于肯让他来。
我正想转身出去,他突然冲了过来,按住了门,握住了我的肩膀。
他看起来瘦了特别多,和我一样憔悴。
起先谁都没说话,僵持了很久,我没有再看他的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直到耳边传来他的声音,问:“你想跟我离婚的目的就是这个?”
我想点头,却还是逼着自己摇头,“千树,我要离婚只是因为……”
他突然抱住了我。
很紧很紧。
我想抱又不敢抱,抬起了手,又逼着自己放下去。
却耽于这一刻,而做不到将他推开。
耳边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别怕,这件事已经在解决,你不会有事。”顿了顿,再强调一遍,“别怕,这次相信我。”
我从来都是相信他的。
真的。
后来他松了手,先扶着我到沙发上坐着,眼睛依旧红红的。
我问:“你还好吗?”
“我还……”他先是低下了头,又苦笑了一下,眼里溢满了泪,“我怎么会好呢?”他不停得重复着一句,最后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也忍不住哭了,“对不起,叔叔和爸爸都……”
“我不是说这个。”他打断了我,却只擦了一把脸,再没说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眼泪,决定换个话题,“基金会参与善后吗?”
他也暂时不再哭了,“参与。”
“现在应该没问题了,我让他带音音跟你一起去改遗嘱。”
我都替他灭了林至美,繁盛应该不能再惦记基金会了。
他摇头,“我没有孩子,不用改。”
“现在没有,但以后……”
“徐妍。”他再一次不礼貌得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离婚。”
“我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我不离婚。”他盯着空荡荡的桌面,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跟他在一起,但是我不离婚。”
我又开始难过,完全想不到他还要坚持的理由,“上次你都想自杀了,为什么离婚不可以?”
他苦苦得笑了一下,“我不想告诉你理由。”
我怀疑起来,“有什么内幕?”
“内幕?”他垂下了头,又开始掉眼泪,“我早就一无所有,只剩这张结婚证,我不想连它也没了,这需要有内幕吗?”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他当初为了当飞行员宁可跟家里决裂,然而为了我,他放弃了。
娶我时他家里原本并不同意,也是他自己想办法去解决。
他的同龄人都已经做了父亲,然而他没有。
他管理着我的基金会,做着他不喜欢的事,所有进账全都在我名下。
他疼着我的儿子,结果音音那样对他。
他因为我而惹上黑帮,因为我而遍体鳞伤,因为我而失去亲人。
原本他还有我,现在他连我都失去了。
连我都替他难过。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可能会进监狱,我不是德国国籍,也许会面对死刑。我知道他们都在帮我解决,可一共一百多个人的超大型案件不会那么快平息。
况且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繁盛的态度,他没有跟我讨论过这件事。
我赶在他爷爷杀我之前杀了他,还杀了在他心中印象并不坏的奶奶,我是否有道理,已经死无对证。我还间接毁了繁景的所有遗物,我不知道他会推我一把还是拉我一把,或是趁机提什么条件。毕竟在监控关掉之前,我们已经开始交火了,所有证据也都还在他手里。
但他很愤怒,我知道。他甚至在我重伤的情况下依旧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的脑子现在很混乱,似乎还挺留在那场杀戮当中。
我什么决定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得看着他,心疼得不行,却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真的,我已经尽力了,杀了林至美,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地弥补我给他带来的伤害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韩千树终于冷静下来,问:“你之前怎么对警方说的?”
“说我不知道。”我问:“是繁盛找你来?”
“嗯,他们没法善后。”现在最强的律师团都在韩千树手里,繁盛的完全应付不了局面。
“喔……你姐夫那边怎么样了?”
“很顺利。”
“你那天去新奥尔良还是回了家?”
他没说话。
“你去了新奥尔良?”
他依旧垂着头,问:“我妈妈怎么跟你说的?”
“只说让我告诉你,爸爸住院了。”
他看了过来,不满得问:“你怎么这么喜欢骗我?”
我试图回避,“我跟他已经……”
“你不用总强调这句,我知道,我看到照片了,就算存有侥幸,这次这件事我也应该相信了。”他这次真的很受伤,眼睛再一次红了,“能不能告诉我,我妈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