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顾如念终于把嘴里的血咽干净了些,断断续续地开了口,“你别杀阿盛……”
他失望极了,拽起了她的头发,“你只想说这个?”
她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暗淡,许久,才开了口,“我是警察。”
他松了手,直起了身。
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很久才想起要回应,“进来。”
是云帆,他进来了,先是愕然,然后俯到繁锦的耳边,轻声说:“那个女人交代了一些事。”
“说吧。”
他轻轻地朝着顾如念的方向侧了侧头,“是条子。”
“……”
“继续审么?”
“审。”
“老爷要我去书房,肯定是要问这件事。”云帆小心道:“我还没回他。”
繁锦看着地上倒在血泊里的人,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没法判断是不是还活着。
他从没这样打过人,不仅是女人,男人也没有。
繁锦始终都没有说话。
云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一下,说:“都这样了,应该知道怕了,况且是孙少爷的母亲。我会告诉老爷,就说那人进来,打伤了她,其他的还得继续审。但三少爷已经告诉老爷,说您手里有张存储卡。”
繁锦回过神,感激地看向他,“这个我晚点给他。”
云帆笑了一下,说:“那我这就去了。”
繁锦坐到了沙发上,拿着那张存储卡。不用任何提醒,他已经确定里面是什么。
他使劲地掰断了它,捂住了脸。
突然又站起了身,快步回到了那片血泊里。他把手指放到了她的鼻下,然后抱起了她,疾步下了楼。
他靠在手术室外的墙壁上,脱掉了浸满鲜血的外套。医生护士出出入入,送血浆,送药,送工具,看起来很紧急。他看着那扇门,不知道他们会告诉他什么。
一夜过去,终于,灯灭了。
医生告诉他,人没死,断了四根肋骨,摘除了一只肾,脾破裂,耳膜破裂,眼球有损伤,有一颗牙齿松动,应该拔掉。
他去了icu。
坐在病床边,看着她浑身都被纱布缠着,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他捂着脸,流着泪,想,差不多了。他总不能真的杀了她。
两周之后,顾如念醒了。
看到繁锦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脸上满是倦色。
似乎是感觉到她醒了,他张开了眼睛。
一阵沉默,他站起了身,“我去叫医生。”
医生来了,检查后,一切正常。
她的舌头缝了一针,没法吃什么东西,大概也是这样,她醒来之后的几天都没有说话。
这期间,繁锦去见了父亲。
把顾如念之前参与的工作资料复制到了卡里,算是解释了过去。
父亲并没有全信,“你要好好调查清楚。”
“嗯。”
“别让她知道你太多事,条子嘴里没有多少真话,知道自己没活路,死不交代另一个是很正常的事。”
“我知道了。”
“阿盛就先留在我这里。”
繁锦也去看了儿子。
他还没断奶,最近闹着不要吃乳母的奶,因为口味不同了。
他现在只会说妈妈和爸爸,抱着他的脖颈,叫:“妈妈、妈妈。”
所幸眼睛的伤口还算轻些,半个月就拆了纱布。拆掉之后,繁锦问她,“能看清东西么?”
她点了点头。
他扔了一份报纸给她,“念。”
“k……”
“念正文。”
她开始念正文,是一则女警察被人先奸后杀,身上多处骨头断裂,头骨被打碎,分尸,警局抓到了罪犯,她知道是个替代品。
他看着她微微眯起的左眼,听着她有些含糊的声音。待到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得念完,扯走了报纸,“这只是个开始。她的父母、孩子、丈夫……所有的亲人,关系亲近的朋友,全都上了黑名单。”
她低下了头,沉默。
“原本这里的名字应该还有你。”他盯着她,咬着后槽牙,狠狠地问:“你知道么?”
她看向了他,问:“儿子还活着么?”
她放了心,慢慢地说:“我只有那一个亲人,但他、他……”她的舌头很不灵活,这让她很难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早就说过我不要生孩子,他是你想要的,跟你一样姓繁。”
他攥紧了拳。
“你留他一命,别告诉他我的事,他不会给你们造成任何威胁。”
到这一刻,她依然不觉得自己会活下来。
他松开了手,许久,才问:“你还要继续做么?”
她没吭声。
“说啊。”他真不敢相信,她那么灵慧的一个人,会蠢到连这种问题都弄不清楚,“我不杀你,我还养着你。你还要继续当你那神圣的警察么?”
她转过头,看向了他,目光里满是意外。
他又输了。
她什么都没干,他就输得丢盔卸甲,折戟沉沙。
顾如念出院时,繁盛已经能跟人很好地聊天了。
这十一个月,她都没见过他,但知道他没事。因为繁锦对她尚且饶了一命,肯定不会伤害孩子。
出院前几天,繁锦来了一次,说:“过几天云帆来接你。”
她僵硬地笑了一下,微微地眯着左眼,看着他,“谢谢。”
“我那天没空。”
“嗯。”她说:“方便得话,能让他直接送我去机场吗?”
“干什么?”
她摸不透他的话,便没吭声。
“先回去住吧。”他靠在椅背上,叠起了腿,“等我结婚再搬走。”
“好。”她的命还攥在他手里,轻轻一捏就碎了,没法提出任何要求。
又是一阵沉默。
繁锦有些按捺不住,“我有了一个打算结婚的对象。”
她依然没说话。
他咬了咬下唇,心里骂着自己,又克制不住得想要说下去,“我很喜欢她。”
还是沉默。
“我最近会跟她求婚。”
她依旧没吭声。
他一阵不快,起身离开,“嘭”得一声摔上了门。
出院之后,顾如念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繁锦。
身体经过这次重创,已经比之前差了很多。生活也没了目标,她仅仅让自己活着,总得休息。
繁锦是一天夜里来的。
她睡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睁开了眼睛,左眼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他的脸。
他干脆开了灯,勾起了唇角,“真敏锐。”
她没说话。
他转过身,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拿了过来,放到了他们之间,抚着它,问:“是不是这款?”
顾如念看了一眼,说:“我没有警服。”
他扬起眉,明知故问,“你不是警察么?”
“我是卧底警察。”她摸着那身漂亮的衣服,小声说:“我没有穿警服的场合。”
“连身衣服都没有还这么卖命。”他讽刺道:“你真可悲。”
她的手停了下来,没有回答。
“去穿上给我看看。”他命令,“就现在。”
她抱着警服,进了浴室。
她对着镜子,微微地眯着左眼,认真地穿上衬衫和一步裙,系好了每一颗纽扣,打上领带,戴好配件,扎好了头发,戴上了大壳帽。
警服上没有编号,这身并不是警局发的,只是仿制品。
这是她第一次穿警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