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妈妈一直看起来很平静,这种平静叫人害怕。我终于找到机会问她,但她笑了笑,说:“没事,他肯定会醒,我知道他。”
我做不到像我妈妈这么乐观,每每坐在我爸爸的病床前,都觉得崩溃。
我趁着别人不在,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很难受。我真的很难受,几天前他还好好的,什么症状都没有。
我们这些年一直受苦,直到最近才真正改善。
我压不住这种感觉,心酸,无助,恐惧,以及巨大的荒诞感。
韩千树不能再请假,他必须去上班,一走又是四天。
这期间他父母来了,是他告诉他父母这件事,他们专程来看我爸爸,安慰了我们,和我妈妈聊天,但任何语言都显得很苍白。
李昂也来了一次,他是学医出身,和医生交流过,告诉我们我爸爸的情况比较乐观。最近研究所的人也有不少来探望,都是这么说。
我应该相信他们。
也相信我爸爸的生命力。
音音不能自己呆在家,我的情绪又总是不稳定,于是一开始是韩千树,他不在时,我妈妈就会回去照料音音。
我妈刚走,繁盛就来了。
他其实跟我爸爸住在同一间医院,但我最近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来时也小心翼翼的,我从病房出来时他就偷偷摸摸地站在门口,问:“伯父好一点了吗?”
我一见到他的脸,立刻就涌上一种无法控制的怒火。
我在这几天承受了我人生中第三个快要让我崩溃的压力,前两次分别是我哥哥的死,以及音音被夺走。
这种压力无处发泄,我完全无法疏导它,只能用残存的理智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没有搭理他,沉默地往前走。
他跟了上来,在我身后絮叨,“情况严重吗?我听说抢救了一夜,现在醒了吗?”
我转过身,问:“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的表情绝对很可怕,所以他脸上露出了尴尬而勉强的笑容,“他是你爸爸,所以我……”
“所以你怎样?我哥哥你该杀不是还杀了!”我的怒火骤然到达顶峰,控制不住地攥紧了拳头,咄咄逼人地攻击他,“你凭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你无辜吗?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躺在这里?因为他太高兴了,他那个被你杀了的儿子又出现了!”
他步步后退,贴到了墙边,表情甚至有些惊慌,“妍妍,你别生气,我立刻走……”
“走?”我真的已经失去理智了,简直快疯了,“你下令杀每一个人的时候有没有他们的家人会变成什么样?嗯?你没有想过吧?你杀的人里有多少人伤害过你?我哥哥甚至不认识你!为什么你一直都没死?为什么你没有脑溢血?为什么你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假仁假义地跑来关心被你伤害的人!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就是你这种拿人命换钱的畜生!你凭什么活着!”
他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你看你现在又这么可怜。”我的脑子里烧着一片仇恨的大火,我需要出口,需要怪罪,需要找一个更可恨的人来发泄我的压力,“是啊,你好可怜,你未成年时就可以给别人造成重伤害!成年之后你杀人,你卖枪,你劫机,你才是这个世界上的毒瘤!难怪你妈妈宁可死都不要你!为什么你们家人全家都讨厌你,都想杀你?因为你这种人渣,这种败类,根本不用被人善待!活该每个人都在盼着你死!”
然后我站在这里,就这么看着他。用最厌恶,最仇恨,最歹毒的目光看着他。我无法用我那些已经无法发挥作用的理性来想整件事,不管它到底是因为多少人的力量和意外而变成如今的局面。
我彻底地偏激了。
我只想把矛头对准他。
我希望他死。
这样沉默了很久,繁盛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伸过手,我还没反应过来,腰里的枪已经被他抽了出来。
我看着他,也许是因为我这几天真的太累了,一时间并没有做出反应。
他稳稳地将子『弹』上进了枪膛,舔了舔嘴唇,抬起眼皮,看着我,依旧是那种奶声奶气的语调,“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你就能觉得好过点?”
我看着他手里的枪,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垂下了头,轻轻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对不起。”
我依然没什么想说的。
头脑一片空白。
“我不是要强辩什么,但我真的在尽力地补偿,可是等我发现你比什么都重要的时候,都已经来不及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句比一句更低沉,“通通都太晚了,晚到我甚至没办法保你的命。对不起,我没办法把你哥哥找回来,也没办法让你爸爸平安无事……对不起,我做不到让一切回到你最喜欢的样子。”
我依然没有说话。
我只是在心里想着: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再见。”他举起了手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认真地看着我,说:“希望我死之后,你能觉得开心点。”
我再去拉他已经来不及,他比我手快,已经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我在扯住他的手腕时,听到了一声轻响。
我的枪里当然有子『弹』,所以这样的情形显然是子『弹』卡壳了。
卡壳有时会造成枪膛爆炸,所以我狠狠地掰了一下他的手腕,把手枪扔了出去。
手枪没有爆炸。
繁盛苍白着脸色,张开了眼睛,看着我,目光有些意外。
从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玩真的。
我跟他谁都没说话,直到他开了口,态度很卑微,“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
我没说话,转身去捡起手枪,回了我爸爸的病房。
我爸爸在里间,我一个人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对着满室的寂静,心情浮躁地翻涌着。
令人诧异的是,我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开始的一些事。
想起我每天起床时,看着盘子里他切得薄厚不一的吐司,时而老时而嫩的煮蛋。
想起他坐在浴缸旁的凳子上,仔细的,温柔的,小心翼翼地把洗发水搓出泡泡,抹到我的头发上。一边揉搓,一边问我这样可不可以?痛不痛?
还有一次我在他嘴里塞了很多葡萄,撑得他的腮帮子鼓鼓的。葡萄皮是苦的,他不想吃,也不想整吞,又不想吐出来,慢慢地用舌头在嘴巴里吮,样子就像一只松鼠。
此情此景,恍如隔世。
林志美这几天又催促了一次,我便答应见她。
见面之前,我打电话给韩千树聊了一下这件事,他希望我等他后天回来,他去谈,但我觉得越快解决越好。这种谈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谈,还好韩千树帮我想了个十分损的主意。
地点约在我的办公室,我的地盘,她比较不容易造次。
她依然打扮得非常考究,气色相当不错。
进来之后,微笑着说:“夫人,打扰您了。”
“请坐。”我说:“你有十分钟。”
她坐下来,慢悠悠地说:“我这次来是为了我先生的事。我想跟他见一面,因为有些家事想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