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的冰冷已经消逝,新年早春夹杂着翻新的味道,淡淡暖意普照大地。我坐在绿色公园的马路口,听来往的车鸣,听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嘴角浮现出冰冻了整整一个季节的笑容。
我看不见小宝此时在哪里,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我笑着呼唤他,让他不要跑得离我太远。小宝这个孩子,他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听不到一点他的回应。
不知是不是成日守着瞎眼的我让他倍感压抑,不知是不是这孩子一直守着他的心性,我却从来没能真正走进他的心。在和煦的阳光里,我下意识想起另一个如这般倔强的人。
这是不是冥冥中的刻意安排,我注定,一生与这样的人,交缠着流进我和这个世界的尽头。
我知道,他死了。我看到报纸上有关于他的消息,零星的几句话,让我在连续的几个夜晚,做着无尽的旧梦。我梦不到那场白色的生日,我梦不到那吱呀呀让人心慌的身躯抱起我的力度,我在梦里触不到他的臂膀,只梦到他逝去时的惨痛,那张在梦里,匆匆掠过的无声面庞。
我不记得我是何时醒过来的,我只记得那些梦持续了好久。那些夜晚,我的天空泪雨滂沱。
说是一起孤单,一起躲避,一起归于沉寂,就算死,也要挽着彼此的手,强撑着轰轰烈烈一番。
到底,我们念着殊途同归,却没有想过,命途的交叉口,在开始就背道而驰。
我看得出他刻意描绘的恨,我看得出恨的背后是无情的割裂,割裂了自己,然后决裂一切的靠近。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隔绝得这样这样深。
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利去评判谁。我不过也是一个被锁在窗前很多年的小女孩。
我想起子辰,他带给我的少女憧憬和成长伤痛,时至多年那留存的痕迹仍然深深,我又想起雨逍。我拥有过的刹那美好和他经历的瞬间芳华都是一样,正因如此失去过,正因心间横贯对再度失去的恐惧,我们相互紧靠,下意识拽住对方的衣角;却又因为这被动的抉择,我和他,在余下的生命里互相揭示着彼此的伤疤。
谁会更痛一点,我不知道。我只明白,从很久以前,他执着追寻的影子就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只是他终究是被人疼惜和挂念的,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终究还是和曾经的人,走到了一起。
我却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坐在这里,黯然想着我如今的景况。
我该如何存在。
我听见来往的车,川流不息而过,孩子们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我站起身,面向身前的路口。
这,是那条十字岔口。
就在我的前方,我能听见突然的惊呼。是孩子们的。
小宝,小宝!你在哪里?我忽然惊慌失措,大声向四周喊叫。
在哪里,在哪里……我的双手摸索着,向前跌跌撞撞。我能听见孩子们中时不时爆发出的欢呼声,我循着声音走向前方,一双手牢牢抓住我,你看,你看!
什……什么?
那里!红蜻蜓啊!
我怔住了。
就在那半空中,我视线看不到的光亮,孩子们的世界里只剩那一抹飘摇红艳。
他竟然真的找到了……而我是不是应该去追逐它,这已是我无稽的生命里最后的执念,我的手攥着一双小手,同样因为心间激荡而微微颤抖。
妈妈!小宝冲着半空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明白,我都明白……此时的我听见他的呼唤,不禁潸然泪下。妈妈,妈妈,他拽着我的手,我们去追,好不好?
追么?
我没有犹豫没有彷徨没有干涸的悲伤,我真的看到了,看到它了。小宝你没有错,若是我们放手划破眼际的一点最终呼唤,剩下的无尽光阴中妈妈还能带给你什么?
小宝,追。
追。
我们大笑着,冲破无尽人世的纷繁阻断,毅然决然地跑向遥遥生命的那一端点。
无数的刹车声,在最后的记忆里,将之碾成碎片,回归大地。
我淌在地面的缝隙里,听着小宝依旧在前方跑。像个快乐的小天使,像只急切的小老虎,挣脱那双手,越过那匆匆岔口,失心一般追向未知的方向。我目送他离开,遥远的地平线就是他的终点。
他终于越过那条永恒界限,和我沉着的爱,寂静着归附进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