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韩菲——他和我，永恒归附进那条界线
近来我一遍遍走门前的那条小路，我一遍遍走，每次数到的都是相同的步子。其实我只是在强迫自己的记忆，划出熟悉的轨迹。
我的手术…….失败了。我最终，失去了光明。
我记得最初睁开眼却是一片漆黑的时候，我笑了，因为我终于可以摆脱殚精竭虑，摆脱疲惫，不用终日再祈求那份光亮。
我失去的斑驳陆离，不再是深夜的臆想，不再是冰冷的哀愁，不再是疯狂的强留，不再是心间的原罪，不再是我们背叛自身后的所得。
有些事有很多机会做的，却一天一天推迟，想做的时候却发现没机会了。
我在这座城市玩着捉迷藏，躲着曾经的人和记忆，忘着曾经的花鸟和风声、明媚和光。我在这里找着我依旧感受得到的一切，我从他人的话语中，从一点一滴里，缝缝补补，拼凑着我如今的生活。
我终究没能离开这里，因为无法远行。我用所有的钱租下一个小卖部，平日里卖点零食，守着过路的小孩。
我终日辨不清他们递给我的是钞票还是废纸，关于我的后知后觉，也只能是一声不连贯的叹息；瞎眼的阿姨，听到你们的开门声，她总是在微笑。她的手触摸着能感受到的一切，你们毫无顾忌的生命，这些都让她怅然若失。那年她和你们一般大，现今只能在你们的身上找到残缺的记忆。
我有了一个孩子，是我在失明前，在孤儿院领养的。
我叫他小宝。小宝贝，小宝贝，可他从未叫过我妈妈。
这个孩子是无意中引起我的注意的。我在孤儿院门前经过，看到他扶着栅栏，一只手向外扒着，圆圆的脑袋卡在两个栅栏条中间，进退不得。这孩子一声不吭往外钻，直到脑袋被磨破了皮，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向门外边，一直静静看着的我求助。
我对他说，你倒是很顽皮，为什么一定要出来。
他不看我，双手依旧顶着栅栏，只是说了句，帮帮我。
我用力帮他把栅栏撑开，他的脑袋才出来。我喘着气，问他，你是这里的孩子么，小家伙，为什么一定要弄疼自己呢？
他晃了晃脑袋，看似无所畏惧地，又望了望栅栏门，还未等他再次尝试钻出去，管理人员来了，拎起他就往回走。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进这个地方。
院长告诉我，那个想往外跑的小孩子是一岁左右被父母丢弃的，智力有点问题，不记事，不怕疼。多少次他说想找妈妈，趁着大家不注意就溜出去了，几天后才回来，也不知道他在外边是怎么生活的。孤儿院的栅栏，也是因为防止他偷跑而刻意加装的。
我看了看他，他低下头玩手上的玩具，一只火红的蜻蜓。的确是不记事，我再次靠近他，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一片茫然，似是忘记了我是谁。
我看着他手上的红蜻蜓，一刹那仿佛堕入梦里。我眼前的这个孩子，让我深深迷惘。
我俯下身，问他，孩子，愿不愿意跟我走。和我作伴。
他望着我，像是没回味过我的意思。许久，他停下手中的游戏，喃喃道，我们，去找妈妈吗？
我最终带走了小宝，我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离开这座承载着他无数童年记忆的地方，走的时候身后是无数他的小伙伴们困惑的目光。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不时回头张望一眼。
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的那句“作伴”是什么意思，事实上，我很清楚将小宝留在身边是最自私的做法。我所剩无几的光明让我无时不想拉起一双手伴我渡过即将到来的黑暗，黑暗、所有的害怕、惊恐凝结在瞳上，化作眼角的泪痣让我终日惶惶。有这个孩子，至少我可以在最无助的时候听到那一声回答，而不是回音。
我总是听到自己悬在半空的声音，那是在看不见他的清晨，那是在打开灯后无法确定的朦胧光亮里，那是在雷雨夜惊雷划过窗前的瞬间，那是在每个凌晨嘶吼着醒过来的梦境里，那是在梦境里也看不到光明，只能摸索自己的脸，流着泪喊我最亲爱的宝贝的时候。
我总是想……我是不是不配去做一个妈妈，我能给他的太轻太少，根本来不及感觉那份厚重，他便一天天长大了。我只有歉疚，对于这个孩子，我愿尝试所有，却不得已递给他满是晦涩、不稳的爱。
小宝是个话不多的孩子，这样也好，因为他的妈妈也时常半天不说一句话。我总是担心他会过于寂寞，这个岁数的孩子，不该是这样沉静的心性。
我时常会陷入莫名的困境中，困住我的迷惘与孤独，似霜冻布满牢笼，缠住我冰封我，回忆将我深深打碎。我想得起的那些人，父亲，子辰，还有雨逍，他们的一切让我无数次陷入悲恸。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却依然记得他们。
我的半生已过，却还是幼时小屋里的模样，说到别人的故事时心间恍惚，似感同身受。而过自己的生活时却麻木迟缓，自我慰藉聊胜于无。
小宝总是被其他小孩子欺负，渐渐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玩耍。有关第一次见面时他手中的红色蜻蜓，我问过他，他不说。我从孤儿院的人那里了解到，小宝被丢弃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个蜻蜓玩具，这也是他的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这些年，无论在哪里，小宝始终都把它带在身上。
关于红色的蜻蜓，我也有过恰似流年般流转再三的记忆。这相似的印记，也加速了我和小宝之间本属陌生的血脉相溶。有种比血缘更加深厚的情感联系着我们，这些，他和我都明白。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眼前掠过的那只孤单的红色精灵。
火红的蜻蜓，停留在我的视线里。
我如此想念我的妈妈，在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我将它视为母亲对我的眷恋不舍，因为它总在我最最思念成疾的时刻，飞到我的身边，让我下一秒破涕为笑。
我冲着它，呼唤自己的名字，幻想自己此时已飞出窗外。屋里不再锁着寂寞的女孩。
等。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窗边，也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守望里我终日与它为伴，直到后来我习惯了每天它的出现。
后来我带着悲恸离开这里，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红色的蜻蜓。
后来我走进斑驳陆离的梦境船坞，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红色的蜻蜓。
后来我丢掉自己的青春，丢掉最后牵挂的人，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红色的蜻蜓。
后来我步入永恒的黑暗，却再也看不到那只红色的蜻蜓。
我早该从幼稚园前匆匆走过，我早该留下那个孩子和他的孤单玩具一人前行，我早该明白，曾经是你的，终究已走远，就好像我早该明白红色蜻蜓不会再为我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