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林小宁——有关哥哥给我的一切

这是一间特护病房，位置处于整个楼层最僻静的走廊尽头。我每天听着走廊里依稀的人声，那有生命的一切响动，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活灵活现着，但刹那一切消于宁静。我经常会觉得自己又在幻听了。

如果窗帘不曾打开，每天睁开眼，每天合上眼，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暗淡景象。

我只是记得，夜里害怕得睡不着觉，我就会爬起来看看现在究竟是几点，数着天明前剩下的时间，我静静地，等待清晨里谁的声音响起。

这样的情境，或许谁都会寂寞到发疯。说起寂寞的情由，是我想到张爱玲的一句话“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

平日里接触的人不多，只有陈护士时不时来看望我，她似乎很留心我的一切。数次的接触后她告诉我，她见过我的哥哥。有关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细节，她告诉我，哥哥那时似乎承受了一些很沉痛的事情。我一动不动地聆听着，听她讲述。

她走后，我翻找出前几日颜瑾身亡的报道，看着上面的文字，想象那一刻哥哥心中的痛楚。我把头蒙进被子，这样只有我自己听得到我的哭声。

我只是为了哥哥落魄的境遇而难过，我只是，心疼他……

林彤来看望过我一次，我看得出她有心事，但是我无心去询问有关她的一切，她这种人所挂心的事情都离我太过遥远。我只是个小孩，在她的心里。我问她有没有哥哥的消息，因为这是我最关心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我，我看着她匆匆离开。她走后，我坐在空荡的病房里，听见回响的无穷尽的失落。

不可否认的是，我还是没有办法习惯彻底一个人的生活。

我是守望者，我是周遭寂寞与疏离衍生出的格格不入，我是无人问津的存在。可是，即便是这样一个我，也该有挣扎过、铭记过、心痛过的一切。

我不是爱这种境遇，哭是因为自己，笑却是因为别人，就算撕碎自己所有的心事摆成一片一片，却怕自己看到的是一片寂静的茫然。我爱的人，千万别为我担心，有关你的一切，正是我爱与痛的边缘。

这年的初春时节，我顶着一头刚长出的稀疏的头发从医院搬出来，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外面的一切仍旧是寒冷冰冻，我提着沉重的琐物走在街上，世界空空荡荡。我打着喷嚏，哆哆嗦嗦地抽着通红的鼻子，无边无际地找寻回家的路。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菜了，经过街面拐角的菜市场，我的心里，忽然泛起那一阵熟悉的味道，让我久久徘徊。

卖菜的阿姨见到我一头短发，惊异地看着我。我挑了几样菜，阿姨帮我把菜放进袋子，问我，平日都是你哥哥来买菜，今天怎么了？

你哥哥呢？她又问我。

我很沉默地在她的摊前又找寻了一番，没有茄子，我最爱的，哥哥做给我吃的那道……风味茄子。

我失魂落魄地交钱离开。听到身后依稀的话音：姑娘，你哥哥上次让我准备的鱼，还要不……

小宁，这周末回家。我学了红烧鱼，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我迎着冷风，失心疯般奔跑，跑向我们的家。耳畔回响的全是哥哥久远的话音。

我切着板上的菜，豆大的泪滴从眼眶划落。我的印象里，每次回家，看到他案板前操劳的身影，都让我感到久违的温暖。我曾在背后拥抱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的那份契合。

吃饭的时候回望桌子的那一边，我嚼着饭菜，哭得伤心欲绝，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自己拙劣的厨艺的原因，我的嘴里涩涩的……此刻我最大的向往，也只是眼前哥哥的幻影，可以抬起头，再看我一眼，看看我。

我能想象我再次看到哥哥眼神的那份心情，那将是我耗尽年华，用尽残生一切去交换的，最深最重的依恋。

我怀恋哥哥在家里留下的味道，我在这里寻找，在这里沉沦，在这里痴笑……晚上我躺在哥哥的床上，看着窗外弄堂里的灯光。

韩菲也走了。她屋前的灯灭着。不知是不是和哥哥去了未知的地方。

我把身体蜷缩，学哥哥的样子，搂住自己，把自己藏进自己的怀抱中……慢慢我忘了我究竟是谁，只能怀抱着这一份淡淡的温度，这种奇异感觉，像是爱，不敢爱；像是恨，不忍恨；像是痛，不惧痛；像是梦，不舍梦……

我后来终于懂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作茧自缚的另一面，其实是一种更加顽强的生存，只是世人走过遗忘的桥梁，每次经过都能看到、回忆起自己曾经刻下的不舍……哥哥，活在桥的这一畔，他只是想等那个人，陪他一起走。

我的哥哥，无论你在哪里，我陪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