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三个人的追忆
一．林彤——我回到我们一起的那年
姐姐走后，我把自己锁在她的房间里，几天几夜，我没有走出房门，我没有见任何人。
我甚至找到姐姐留给我的信，我看了，哭了。我坐在姐姐的床沿，看着她字里行间的恳切，我发觉有些错误不可饶恕。
我不知有什么办法能真正平复这一切，我想只有离开，远远地等待时光的瓦解和淡忘。爸爸要我去美国，拿到护照那刻，我觉得是时候把一切从头追忆一遍。
我多想姐姐还在，抑扬还在，我们一直在那个地方，承载我们最美好回忆，我们一直想回去，却没有再去过的地方。
我想，既然是追忆，那就从开始的地方找起。
回到新州一中的前夕，我去医院，看望了病中的小宁。小宁的手术很成功，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在病床上，床上铺着彩纸。她在叠纸鹤。
我敲门进去。小宁看到是我，讶异的脸上洋溢出温煦的笑。
小宁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小女孩，她执意要从病床上爬起来给我倒水喝。我急切制止，可却拗不过她。我捧着她递给我的水杯，慢慢喝下第一口，杯壁上能感受到少年早成的温度。
我和她聊天，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询问她近来的生活，我的每一句话，小宁都很毕恭毕敬地回答我。不知为什么，我看到这个心事沧桑却外表平静的女孩，我的心里，那份酸楚，那种想要哭的冲动，怎么都压制不住。
正午的时候，我看看时间，告诉小宁，真是抱歉，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望她。
小宁很听话地点点头，目送我离开病房，待我到门口,小宁开口。
姐姐，你知不知道我的哥哥，他现在在哪里？
我扶着门廊的边沿，难过得根本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关于雨逍的去向，似乎成了一个谜，我不知他去了哪里，更没有再见过他。就在姐姐逝去后，他就和曾经的世界断了联系。
我不敢停留，面对着小宁的欲言又止，我匆忙离开，更像是逃离。
快到新州一中，我看着门前冷清的景象才恍然意识到，往昔这个时节，学生们应该都放假了。看不到任何人进出，门口的大叔也不知去了哪里。
我走进校门，找到曾经的小路，在起点与尽头之间，漫步，徜徉。
多无常的命运。当我在校园的公告栏前看一届届学生留下的合影时，一个人经过身边，匆忙的脚步无声停了下来。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林彤？
当我回头，看到我高中时期的班主任，心里真的百感交集。
班主任还是印象中的模样，只是头发更显花白，几年不见岁月都在彼此的身上留下了印记。看得出老太太还认得我，情绪也有点激动。我的声音从喉咙飘出，带着嘶哑，带着旧时青涩，我轻声呼唤她，老师，你好。
老太太连声道好，好，好好好……林彤，现在经常能从新闻里听到你的消息，你们都长大了，都事业有成，这么有出息，老师看到你们真的很开心……
当说道“我们”时，心里好象有一根弦，动了一下，绞了一下。
我温和地笑，对着这位热情和蔼的老人，我自然不会流露出消极。老师，您还记得我们几个么？
当然！我想想啊，你是一个，你们几个关系好的，当初还有张抑扬，林雨逍，还有……
我把头转了过去。我不去留意老师此时的神情，事实上，我的心，早因为方才那几个名字，浸出层层的泪水。
那边也是无声无息。许久，听到老师沉沉的叹息。抑扬这孩子，也是……可惜了。
我看着公告栏里那一张张合照，不论年岁更替，全是一样的、青葱的笑脸。
我把头抬得很高，这样可以让她看不见，我在刻意把眼泪渗进去。
又寒暄了几句，老师似是还有什么事，道声珍重便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无需片刻，便出离前一刻压抑的气氛中，再次步入匆匆。
我还是想再走走，就在这空旷的校园里，迎着冷风，找我心中的明媚。
操场上绿地已经枯黄，风声穿过冰冷的围栏，卷走我心里多年前驻留的勃勃生气，而这个时节，只写着败落与飘零。
我的视线在一个一个定点上找寻。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就是这些地方，留下过他们的足迹。
那是夏天，抑扬挥洒着朝阳般的汗水，他那样风姿卓越，从我的身前跑过，带起一阵风……雨逍坐在我的身边，看着场中那个光彩熠熠的人，沉静地拄着脑袋，眉宇间锁着他一贯的心事。那年我也拿着水瓶站在操场边兴奋过，尖叫过，疯狂过，为他呐喊……肆无忌惮地开心之余不忘拉着身边的人陪着我一起疯。我能记起的是林雨逍被我拽过来拽过去的无奈神情，我记得那年我们故意慢慢地成长，坐着沉静的船，驶向水底的月儿。所有未知的、先知的幻化，都被放生在水中。
我们好像还没看清彼此成长的模样，你们就真的离开了。我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抑扬，姐姐，你们也承认么？我们没有过错，可我们活在多么巨大的错误中啊。
明天，我就要离开，可是，雨逍，你在哪里？
你是最后的终点，我如今记挂的、最渴望触碰到的那个人。如果此时你在这里，我不相信，我们之间还会有什么不同么？
你为什么变成蝴蝶，从大家的掌心飞走，让我们为你难过和落泪，却忘了可悲的自己始终活在麻丨醉丨和迟疑中？
我们经过的故事，有人走，有人留，这些篇章无外乎花自飘零的终结，相似的祈愿、放逐与背离，终有一天再落地也会加深这片土地的厚重。所谓追忆，不过是我和现下长久的对立。
我想你只是迷恋着自己的伤痕，终日与之缠斗，不知疲倦。雨逍，你最先成为了我们共同人生中截然不同的段落。我们为你而悲恸，为你错过，为你不甘，最后为你而永诀。你在这尘世中踽踽独行，我知道你很孤单，所以当你掠过这一段终将被时光湮没、压平的生命章节后，我期待着，与你重逢。
第二日不似昨天的寒风凌冽，太阳照在身上，我意识到这隆冬就快要结束。
我坐在机舱里，眼睛瞟着外面的世界。淡淡的阳光和印象里并不一样。
三年前，就是这里，我和抑扬承载着窗外众人的目光，起飞，然后幻想降落后所在的地方的一切一切。本该是烦闷的求学历程，却因为那个不安分的人，衍生出一段轰动的巨响。他自己也不曾想到日后会有那样的影响力，会有那样多的人认识他，走进他，归附进他的灿烂阳光里。
想到这我不禁微微一笑。那个笨蛋上了飞机后显得很是局促，我很好奇，问了好久，才明白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
想来往呕吐袋里扔瓜子皮硬说垃圾袋尺寸太大的人，也就是他了。
我躲在窗口那一米阳光下，静静怀念我和他那以后的故事。
飞机起飞了。
我邻座有几个人很是聒噪，相互之间的喧闹与调侃没有停歇过。
我听到有人在打趣。四儿，今天的报纸看了没？
我看看……操，报纸不是在你手里么，你看完没，看完给我看。
你？……得了吧，刚上飞机买的杂志被你揉得跟手纸似的，哪有你这样充文化人的。手机这会儿关了，我得好好看看近期发生些什么事……
你妹！
大爷！
……
咦？这有个新闻，工地重物坠落，流浪汉勇救场中孩童，不幸身亡？居然还有图片。
我看看我看看，好像这人我见过…….
…….你还见过什么，你那慧眼不会还见识过铭阳的神秘姘头吧，听说是你前女友？
不要逼我承认啦，我的低调，你不是不懂…….
哈哈，你个渣男，就会装…….
我心里真的很烦。这两个人在这里胡咧咧，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他们提到抑扬和姐姐，用那样粗鄙的玩笑往我此时最明媚的回忆伤痕处撒盐，让我无法继续沉和。我冷冷看了眼身边的人，眼角余光落在他手中的报纸上。
我看了看，视线慢慢转过来。
然后，我迅速回过身去！那张报纸，上面印有一张照片，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我再也没办法抑制，一把将它夺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狂吼！是他，是雨逍啊！
那报纸的下方角落里，我看到林雨逍的目光定格在天空中的模样。
我身边的人盯了我半晌，没有从我手里拿回报纸。
我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终于抓住那张纸……我恍恍惚惚站起来，走在机舱里，一刹那失去了方向感。我忘了我在空中，我的心正悬在那最高最深处！
我想，我，我……只是，需要……去找个地方…….
我躲进卫生巾，把自己锁在里面。看着镜子里我的脸，已经泪满阑干。竟会是你么？雨逍。
我如何能想得到，再次听闻你的消息，竟是在这样的字字诀别中！
这是错觉么，我看到机窗外仿佛又下起了雨。像最飘忽不定的暗示，打湿那片阳光，冷冷地嘲笑我，嘲笑昨日那恍如隔世的夏日匆匆！只剩下最后的人！
雨，淹没那有关时光，有关释怀，有关重逢，有关依恋，有关永远，有关不离不弃的……
剩下的，已经不是我要的回忆。我将永远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