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最后的动听故事
精美的石头会唱歌，唱最后的动听的故事。这是小时候曾听过的歌。
现在回忆，大抵亦不是彼时的心境，只记得曾去海边寻找美丽的石头、贝壳……有人说你一定要仔细听，那声音太过于平凡，不留神，你就错过了。其实最跌宕的故事就掩藏在风轻云淡中，如果有人听到，一定把它记下来，留给听不到的人看。
留给我们的精美的石头已经打磨殆尽，我们存在的世界，留给我们的无可奈何太多。当然星辰大海中还是有人固执地在寻找逝去的声音，尤其把自己丢在那里的人，过着画地为牢的生活。
我们不是要过度挖掘自己的存在。只是，渐渐，可倚靠的东西越来越单薄，羸弱到生命就像是在不停流浪、生根、拔起、流浪，谁能忍受这错落的悲喜。少年人心事愈发沉重，更因为曾经的交叉口已然变了样，当他看到一栋栋大楼在曾经的暮色中无声俯看自己，和天融为一色，他悲愤，然后所有的方向都和自己一样失去了。
这是第几处大建的地方，建筑工老王早就记不清了，就像他记不清这是来过的第几个陌生城市。干工程最大的特点就是四处飘泊，和漫天的尘土为伴，和无数像他一样身心蒙尘的人算计着工程进度讨要微薄的工资，这是他早已习惯的生活。老王可能属于最不幸的那种人，快四十岁娶了媳妇，结果生下孩子没多久媳妇就病死了，留下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和一个支离破碎的家。老王会砌砖，多年来为了生计在无数个城市无数座辉煌建筑上留下了他存在的印记，却不想建了千万座家，自己为自己砌的却是最破败的巢。
这些年漂泊的生活中儿子始终在他身边，小东西每天在建筑工地上乱跑，很容易就跑去那些充满危险的地方，老王不止一次训斥过他，骂他的时候他低着头不说话，骂过之后小家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回家。老王说不上自己有多疼爱这个儿子，孩子是他存在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他骂过他，但是就像现在这样，不久他便后悔。彼此的血脉间流着他不善言辞的爱，他想儿子应该懂。儿子跟着自己，老王悄悄回头看，小家伙正盯着看工地上零星的数个人。午饭时间到了，漫天的尘土好像也和嘈杂的声音一齐消湮下去。
老王吮着点点油星，干裂皱巴的手打开丰盛的盒饭，三个菜，两荤一素，老王招呼儿子赶紧吃饭。儿子依旧伏在窗前，老王顺着他的视线看。儿子盯着远处的流浪汉，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流浪汉是数月前渐渐聚集起的，消失了几个但仍有不少，老王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建筑工地上，尘土漫天，经常有几个拾荒人四处游荡，倒也附和这兵荒马乱的热闹场景。老王活到这把年纪，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心中自然不存在什么悲悯。老王看见生存的底限在这里被活生生彰示着，所谓的世态炎凉，所谓的心生酸楚，看上几天也就淡了烦了看不见了。这些人，老王叹口气，他不是为那些乍一听见工地开饭的呼声便呼啸涌向垃圾桶等待人们丢弃的残羹剩汤的人，在他眼中，至少有一个人，是听不见那些声音的。
有次老王下工，看见儿子给了一个人半块馒头，老王招呼儿子快走。但儿子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坐在那人边上。那天把儿子拽回家狠狠教训了一通。透过活动板房的窗子，老王和儿子看见几个工地上的小孩正在戏弄那个孤零零的人。孩子们朝他丢石头，打中后马上哄笑着跑开，半晌后发觉这个人还是那样固定的姿态，没什么反应。
这个奇怪的、蓬头垢面、无声无息的人，孤单坐在未完工的大楼前，越来越多的细小石子打在他的身上。
老王怀疑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因为他每天就是坐在那里，看啊看，不晓得他看到什么。
孩子们的恶作剧自然终结于大人们的喝止，孩子们乖乖回家了。老王睡前又向那人停留的地方张望一番，依稀有那么个影子，但是模模糊糊，好像存在，又不知去了哪里。
当然不会有人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亦或是生死有所介怀，老王每天清晨都会忘了昨晚看到的，然后在白天重新看到那个人时再度想起昨晚的疑虑。有次老王起夜，终于看到那人在碎石间行走，一瘸一拐，看得出身体有残疾。
有时想想这样一种人存在，老王心里竟也会难过。有人住高楼，有人住深沟，有人万丈光，有人一身锈。不是命运作弄，谁愿做飘落在厕所里的种子，结出腥臭的人生果实。老王招呼儿子每顿饭去给那人送点吃的，儿子很听话，走到流浪汉身边，把馒头放进他的手中。
儿子回去后老王抚摸他圆圆的脑袋，疼爱之情溢于言表。儿子告诉他，那人头发挡住了脸，也不说话。
老王淡淡看一眼。心想随他去吧。
有一天儿子和其他的小孩在工地玩，老王在一边看，嘴角始终咧着笑。这白天的工地到了傍晚的时候，俨然退变成孩子们脱缰的游乐场。没有成年人心事满怀的沧桑，孩子们的笑容亦真切得让人动容。
老王无意打扰孩子们，他就喜欢看这些无忧无虑的小家伙无间的戏耍，看着看着好像能勾起一些他们这一辈人儿时的记忆，想想也有满足感。老王看到暮色四合，丝毫没有留意到，黑暗最先湮没的角落里，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孩子们，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像是要把一些东西刻意渗进眼眶。
近期干活的时候很小心翼翼，建筑到高层了，老王心里总是犯怵。那天老王在顶层砌造，忙得浑身是汗的同时丝毫没有留意到下面的笑声。
如果他向下看一眼，会看见几个孩子正在起重机吊起的重物下追逐嬉闹。
包括自己的儿子。
事故，就是在瞬间发生的。
一条吊起的钢筋，从高空坠下，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刻，老王终于向下张望了一眼，就一眼，之后他差点直接从顶层跳下去。
老王的眼睛急得泛起一层红。他冲着楼下，冲着儿子大吼，快躲开！躲开！
儿子抬起头，只见头顶压过来一条线，越来越浓重，再往高处看，无数人正在上面对着他们几个大声喊叫。他一时间愣住了。
孩子们看着天空中的的异象，全部茫然地站在原地，竟没有人想到逃脱。眼看一场悲剧就要不可逆转地发生。
就在此刻，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孩子们身边，一把推开他们。之后钢筋落下，尘土弥漫。
老王从上层跌跌撞撞下来，先跑过去看看儿子有没有受伤，看到儿子无恙后松了一口气，之后向事故发生地点看去，那里已经被人围出一个水泄不通的圈。老王向里挤，一直挤。方才情急之中，他竟然看清了那个救了他儿子一命的人是谁。
向里……老王挤进去，蹲在流浪汉身边，拂开他额前的长发，乱糟糟的不修边幅下，看到的赫然是一张年轻的脸庞。老王怔怔跪在原地，喊他，小伙子，你醒醒，醒醒！
老王心里如此悲伤，只需看一眼，就明白这人的生命怕是已然到了尽头。建筑之下，工地之上，殷红如灿烂的桃花开败，一切都在遍地的鲜血中定格下来，除了老王奋力而徒劳的大声呼喊。
小伙子，醒醒！你不能死！我要谢谢你啊！
儿子跪在一旁，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拽着那人的衣角，泣不成声地呼唤着他。
悲伤的哭泣声，响彻大地，空气中，仿佛也填上了一层血色的厚重。没人回应，似乎连周围素日里的喧嚣也静了下来……这些天，夜以继日繁忙的天都疲惫了大家的心，一段生命与另一段生命的交换，这样的等式让蒙尘的人性光辉此刻漏出了一个角……人圈外，更多的人在向这里靠拢，迈着好奇的步伐，纷纷靠近这样一个人。
也是在此时，地上的那个身影，第一次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林雨逍听到什么人，一直在呼唤他。渐渐，他睁开了眼。
这世界，瞬间漫上一层红，在他妄图看清一切时，一下子，全部涌进眼角。
这竟然是最后的画面，无数人围着自己，围成一个透不过气的圈，依稀有哭声在圈里圈外回荡。头顶是血色的夕阳，懒懒地注视着天地间唯一的自己。
他看着他们。那无数眼神，或同情或无心或悲悯，他能从这些目光中，听到生命的脚步踏入胸口，踏碎他的一切的那种声音。
他终于看清了，夕阳的边缘，走过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温柔恬静的女孩，释然的笑容定格在这一秒，守候他，等待他的靠近。
他潸然落泪。此时此景，他终于明白他找到了一直执着寻找的，逝去于心已久的东西。自己所有的背叛、困境、失心、放逐、守望，所有刻骨悲伤的故事，都消散为烟，换到此刻的宁静，淡淡，恰似小孩子一样沉着的梦。
就像多年前，曾经的十字岔口，疯狂追逐过后，疲惫深深入了骨髓。他在三年前就陷入这冗长的梦境中，长睡不醒，而现在他迷惘，只是无法相信这场梦真的就要结束。
想笑，但是张开嘴角，涩涩的液体刹那涌入。
而他就要这样风尘仆仆地走，继续一场波澜不惊的，更加漫长平和的梦。
只剩永恒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