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介怀,放手
她的身体好冷。
她在想她病了多久。
她又觉得自己在发烧,烧光了她的回忆,烧空了她的养分,飘。
她在半空飘。
她在冥冥中挣扎,却不知飘到何处。
期间几次睁开眼,天空都是白色的,那一种被诅咒的色彩。
快到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距离张抑扬车祸身亡那一日已经两个礼拜,颜瑾在空旷的病房中,静静盯着天花板。
自清醒后便有种看不见的病痛折磨她太久,她一闭眼,有些片段就像点了火,燃了油,充盈进她欲裂的脑袋,她无论如何也逃不了。期间有过费心的挣扎,往往是用力抓住的东西突然坠地,那种碎裂的声音一下子让她醒过来,醒来却又堕入更深的混沌。
能想起的还是太少。根本不晓得他最后时刻是不是在听。自己跪在他的身边,念叨着惊恐的聚散,念叨起亡魂的呓语,念叨是夜不曾消散的梦魇。他冷冷的凝望,那眼神让她挣扎着悲泣,亦不似往日的温柔,只是压迫,深沉地压迫她的一切。
不是不想留下关于他的最后一点东西,红白天地间戛然而止的不只是他的爱和生命,还有她始终的固步自封。那个人,她记得他的脸,他的一切都化成刀舞成漫天的飞雪,白色的夜空下尽是伤痕。算不清今夕何夕的日子里她记得这样一个夜晚。
张抑扬的遗体已经被火化。在她昏迷的期间。
她只是在后知后觉中,看看头顶上无边无际的天花板,一遍一遍挥发最后的一点想象,一点心力。
有关那夜最后湮没自己的心事,也已经随着亡者的消逝,沉下去,埋起来。一直以来,她刻意麻痹自己的神经,不愿太过轻易就放弃曾经那样执迷的情感。但现在她很明白这样的纠缠该结束了,执念亦是对死者的打搅。没有怀念,没有愧疚,唯有平和。
一夜芙蕖红泪多。
她在第十五个日头走出病房。走出寂静,却更加静得可怕。在走廊尽头,她看到了久违的身影。
林彤。
两人对视,许久。
颜瑾看着自己的妹妹,好像在说,你来了。
林彤悲伤的面庞,从见到她那一刻起,就在提醒着她们之间的疏离。
这画面想过无数次。林彤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在指间流连许久。颜瑾看到她瞬现的愤恨,紧接着,几道深深的指痕瞬间布上颜瑾的脸庞。
林彤,神色冷漠,向后,转身离开。
大门大开的刹那,无数记者蜂拥而入。无数闪光灯记录下此刻颜瑾的不堪,记录着她捂尽脸庞,瑟瑟发抖的样子。
“颜瑾小姐,听说铭阳是为了救你而车祸身亡,有些具体情况你能不能说一说……”“外界疯传你们在恋爱,此前二位从未正面回应,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吗”“有数名极端粉丝扬言要你抵命,你是否会感到害怕?还是贵公司已经为您提供了安全保护”“你躲在医院,是否也是为了避开无端的牵连,你究竟在怕什么……”
颜瑾用手挡住茫茫多的镜头,不经意抬头,看见林彤决绝的背影,穿行在白墙青砖间。
颜瑾的心一如落日,洒出无尽苍茫,看着她已然走得远了。
张抑扬的死讯轰动了全国,各大媒体数日里连篇累牍地报道相关的新闻,人们纷纷为了这个出众的男子扼腕叹息。就是在那几日世界上多了一种无声的秩序,无数自发性的怀念与哀悼此起彼伏。外面是张抑扬无处不在的歌声,不同的世界歌声听得也不尽相同。
从病房向外看,一堵门墙外,绵延了数里长的队伍。到后来拉开窗帘什么也看不到了,一切也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回旧于往常。
从医院出来,她没有游荡,而是径自回到家中。
开门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在看到他的刹那,颜瑾才发觉父亲已经这般苍老。在触到他的手的那一刻,她还是握住、抓紧它。
父亲不知是否可以从她的手心感受到那种淡淡的爱裹挟起的恨。只是那双手仿佛有了倚靠,渐渐变得不那样冰凉。三个人,三张沙发,三个不同的角落里,颜瑾抬起眼角,发现父亲也在淡淡望向她。
有什么想和我说么。
有。有一个男孩,三年前,你见过。
嗯?
他现在,活得很艰难……你有了解过么。
哦?呵呵……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小瑾说得是谁,你还有印象么。林远鸿向右手边的人,冷冷地道。
那边冯桦更加不动声色,只是一遍遍地开关手机。
你看,你妈妈也没有印象。孩子,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的是林雨逍……颜瑾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还有,她不是我妈妈。
林远鸿不说话了。点燃手中的烟,神色木然,他好像陷入沉思。颜瑾不去打扰他,把视线转向冯桦。
冯桦冷冷一笑,你看什么!
通常情况下颜瑾会将视线移开。但此时没有,她持续盯着她,仿佛要看穿这个女人的一切。
冯桦置之一笑,不屑的嗤气声似乎宣告了她们之间沟通的不可能。你确是有一个好爸爸,处处保护你,给你所有庇护……冯桦淡淡道。可那都有一个前提,是因为我同意。你想不到吧,即便是你们母女当初去国外,也是我出的主意,否则你们在那么远的地方,连外国话都说不清楚,能衣食无忧地生存那么久?你这小孩把一切想得太顺理成章,你又如何明白那些你看不到的付出?
颜瑾不说话,只是死死看着她,眼眶中渐渐有泪水涌出。她不说话……父亲依旧沉默,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我买下梦坞,也是因为你父亲想要你有个安全的去所。现如今……她回头看了林远鸿一眼,嘴里哼一声。如今你这小可怜不要再想着唱歌了,小彤方才打电话给我,哭得很伤心。我现在无论如何联系不到她。你不愿承认我,我也无心为你承担什么,我告诉你,我很愤怒,收留你竟是对小彤最大的不公。你和你母亲一样,天生的祸害!
怪胎!长着虚伪的脸,成日里神神叨叨,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在可怜巴巴地等待,你们等来了什么!挑动男人怜悯的神经,却还要装出一副高入云端的姿态,拿掉你们手里的牌坊你们就不成人了,是要饭的鬼!可笑,可悲,可叹!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你的父亲,你自己认定的爱情你自己都守不住,你不是认定他了么,跟他走啊,为什么看见张抑扬又马上贴上去呢?就会抢自己妹妹的男人,嗯?你本事很大啊。
想来我真的错了,你们唯一在乎的是自己的裙边,那里有无数傻子排着队等你们掠起无病呻*的寂寞。孩子啊,你的苦难根本没有将你历练成人,真正的平淡的人生你们根本享受不来,你们是凌空的花朵,汲取自身的骄傲,抓起来渗出的都是你本能的泪水。我可以说那很廉价么?我可以说十几年前当你的母亲……
颜瑾用尽全身的力气,起身撕扯冯桦的脖颈!冯桦短暂的惊叫过后说不出一句话……颜瑾拼命厮打她,哭吼着,你胡说些什么,你不要说我的妈妈!你给我闭嘴……
林远鸿用力将她从冯桦的身上剥离开。小瑾,你发什么疯!给我滚!
我?滚?我滚,我滚我滚……颜瑾最后一次看着父亲的脸,父亲不去回应她的眼睛,把一切掩藏在更加苍老的背影中。我滚。这是我们一切今尘往事的终点,我知道去往何处,这次,我将看到枯荣前最后的光火。你也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