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菲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曾经相恋或相知的几个人在雪白的背景中沉默。那些人仿佛听到什么,在自己身上久久停留。
张抑扬很快从这种情境中脱离出来,他的视线集中在韩菲的手上。
一只手提袋,被成捆的钱勒出明显的痕迹。韩菲原本空荡的手腕上,套上了一块名表,那是张抑扬最熟悉的,他在无数个场合戴过无数次的、那些狂热的女歌迷送给他的礼物。张抑扬慢慢走近韩菲,看了那块表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的神情,惘然中,是那样的难以置信。
很快,地面上只剩空旷的大喊。
林雨逍!
你们!你们……你们居然偷东西!
颜瑾抬起手。那雪一层层坠落,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忍。冻住一切,在指缝间流连放晴后不会再有的零下十度的世界。
好冷,是我的掌心没有温度么,为什么你还不融化。
是不是我的心,此刻已彻底冰冷。
凝滞的冰冷,却又化开得如此之快。
疯了,你疯了!张抑扬冲着此时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林雨逍暴喝。林雨逍!你到底想怎么样?现如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颜瑾靠近他,凄然道,雨逍,你怎么会成这样。
我……又是怎样的呢。林雨逍抬起眼。
我知道你一个人是不敢做这种事的,雨逍,是不是她!张抑扬指向韩菲。是不是这个贱货胁迫你,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见男人就往上贴的**,盗窃犯!
韩菲呼吸突然急促。眼中隐有泪光。
缺钱跟我说话,我会不给你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就非要让别人、让自己恶心一辈子么!
呵呵……林雨逍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一生的富贵来得太匆忙,以至于让你忘了还有我这种废物。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哪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林雨逍抬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从未轻视过我。
风轻云淡的表述。除了眼底那一丝抹不去的蔑视嘲弄。
张抑扬一噎。半晌,恨恨道,你这么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你偷东西,我还得给你拍手,为你叫好,还得哭着喊着让你多拿点?是这个意思么?
抑扬!不要再说了!颜瑾在一旁喊。
你别管,他早晚要毁个彻底,你看不明白么,他俩在一起说得好听点狼狈为奸,说得不好听男盗女娼!
去你妈的!张抑扬你嘴里积点德!不就拿你点破东西,老娘还你!韩菲大吼,将手上的表扔向他。张抑扬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
我操!
张抑扬看了看地上裂纹横生的表,怒不可遏,上前揪住韩菲,一把拽倒在地,扯着她的头发在地上拖行,拖向那块表。韩菲拼命扭打他,撕心地哭吼:张抑扬,你全家不得好死……
殷红的血从前额渗出,到耳畔,滴滴滚落在惨白的地面,杀人魂魄。
尖叫那样凄厉!
林雨逍走近韩菲,看了她一眼。韩菲伤恸的眼角鲜血和泪一起滚落。
他忽然笑了。
记得来的时候,他,一路上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从失魂落魄喃喃自语到义无反顾,每句话都是见证,见证着自己不多的尊严都被消散进漫无边际的茫茫风雪里。现在想想,这真的是很有必要的啊。
抑扬,小瑾……林雨逍低声呼唤。
今晚,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对不起你们,对不住。
抑扬……
他悄声话语,却是冲着他们,冲着二十二年的纠缠错落,跪在了他们面前。
风雪正急!
林雨逍,你跪下做什么。你给我起来啊,快起来啊!韩菲对他吼,抓起地上的积雪砸向他。
她跌跌撞撞扑向他,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你哭什么!三年前我救了你,你就告诉过我你不会再哭,你忘了,天上下着雨的时候,你哭哑了喉咙,有谁来在意你,你他妈是傻子还是失心疯啊!
她匍匐在他的怀里,用力擦掉他的眼泪。别哭!别哭!傻瓜,别哭!
张抑扬和颜瑾脸上同时变色。颜瑾疾呼,雨逍,你做什么!站起来!
是我,我是小偷,我……小偷……
小偷!小偷!我是小偷!抑扬,我怎么就成了小偷了?
林雨逍的目光深处全是躲闪的泪水。它们齐齐落下!落下!
他慌不择路地擦去所有眼泪,另一边却又陷入更深的悲恸里无法自拔,他环视四下,惊惶失措地哽咽着、悲泣。林雨逍,你在哭什么,你在怕什么!
这些年,默默无闻如落水狗一般隐忍着伤痕的人生竟会让你害怕的么!林雨逍呵,林雨逍!你大言不惭地自以为漠视了所有的痛,你能想到你现在咿呀咿呀的哭声就像个从未受到伤害的孩子么,多么荒唐、多么羞惭的比对!
你,无为弱者,又岂敢在红白的天地间,用你卑小的泪抗争世间最堂皇的苛责!
你能怎样!你怎么敢!
韩菲忽然把靠近他们的颜瑾推开。
别碰他!谁都有权利去怜悯他现在这副模样,只有你,你不能!
你们,疯了么!颜瑾看着林雨逍,似从未认清过他。
疯了……是疯了,你,好像,还没见过这样一个我,对吧……
你看,你看,你看……林雨逍缓缓褪去自己的上衣,那一片贯穿半身、盘根错节的伤疤纠缠着惊现!在雪天显得更加诡异鲜红。
啊!颜瑾惊叫一声,向后退一大步!
韩菲转过脸去。她潸然泪下。
不是不想对你说出我最深的秘密,而是掩藏的过程,已然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既然你真的想明白我为什么害怕,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一夜牢牢铭记。
我其实,早就疯了,三年前,你父亲留给我这一身伤疤时,我,我就疯了……疯了,我早就不可救药,只剩这副风干的外壳!哈哈!
张抑扬看着那片脊背怔怔出神,像是在用尽所有的定力将之一点点消磨。
小瑾,小瑾……林雨逍的声音似在哀求。三年来你找过我多少次……你就是要一个答案,对不对?你要的答案,我给你,我全都给你,给你。小瑾,你看看我,看看我这张脸,你是不是再也没有仔细看过我。我是你父亲刀具下的亡魂,我死了魂魄,亡了心了啊!
也许你早就认定那个肯听你无休止自说自话的人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我是否就该悄无声息,就该这样悄无声息。
不是不想再见你,不是的,我多想早点告诉你啊,可是我背着这样的壳!你既已习惯那样的我,我又怎能让你背负我的如今?我不想,可就像你看到的,我!每天和这张皮贴在一起,看见自己一次我就疯一次,想起你父亲一次我就疯一次!你看,你想看的,我都给你!
雨逍!颜瑾的声音已变成哭喊。跪在地上,推搡他冰凉的躯壳。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为什么,是要问为什么么?
他不敢,你的父亲用林小宁的命要挟他,在母亲走后,他就只剩这一个妹妹了。他躲着你们,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现如今,小宁命在旦夕,他也是没办法……韩菲靠在雨逍怀里,气语微弱。
小宁?她怎么了?!张抑扬问他。
抑扬……林雨逍抬起朦胧的泪眼。张抑扬上前,雨逍……
你不必难过,这不是你的讶异能擅改的一切,不管怎样看,我终究是现今这副样子。对不住,抑扬,小瑾,我是无心的,你们放了我,让我走……
我明白我已经无法回去。我注定消亡。
你我本就不同。有更明媚的世界任你追寻,抑扬,三年前我就错了,现在我终于可以把最后,我唯有的属于你的东西,交还你。
你知不知道,只有你的拥有,才配得上永久。
张抑扬言辞闪烁,遮遮掩掩说,你都在说些什么?
寂寞女子声声微吟,幽幽着唇边的话音,话音未尽,雪亦未尽。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
雨逍……我曾经,这样想过。
我一直记得,你曾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你已经忘了,对不对?
你是否依旧想起那年的我们沉溺在梦坞的涡旋中,忘了是不是已经唱到午夜最后一首歌。三年了,所有未完的过去,所有未完的歌,我好想再唱给那时的你我听啊。
可是,我从未想过会这样见到你们。我已离那样的一切太远。
我放弃,我宁愿永远都不曾知晓它们。我做的所有,只是希望你能快乐。
下次,你们再见到我……林雨逍缓缓站起身。记得,珍惜幸福!
颜瑾声嘶力竭地捶打他。你说什么胡话啊……
韩菲摇摇晃晃起身,独自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张抑扬看她从自己的视线中离开,神情恍惚。待他回过神来,才发觉不知何时林雨逍跟着她的步子,也悄悄遁入那片纷乱的雪天,再看不到踪影。一切回旧得那样快,旋转木马留在舞台上,悲伤的人已经停下舞动渐次回还。消褪得就像地上的脚印。
许久的无声无息,两个人站在原处。
张抑扬听着自己心里踉跄的心跳,期待,却又害怕身边的一切声音。他希望这样的寂静再久一点,久到可以平复些什么。
颜瑾转过身,视线和张抑扬交汇。
他说的,是,真的?
颜瑾笑了,那样绝望而撕裂他的一切的笑容。她转身向远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