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抉择

林小宁很长时间没有去打过饭了，多数时候是宿舍的舍友帮她带去宿舍吃。有几次宿舍女生要去校外，没人给她带饭，她就一个人在大家都吃完饭食堂快要关门的时候，迈着晃悠悠的步子走在那条黄昏的路上。有人见过这时的林小宁，觉得她好像断线的风筝，走起路来漂浮无根，躲闪着诸人的目光，慢慢走进去，打出一点残羹剩汤。

据林小宁的同学私下交代，其实林小宁早就交代过身体不舒服，她已有半个多月没有出过操了。也许因为看不出她究竟病在哪里，那天老师勒令所有人下去做操，同时眼角瞟了她一眼。

林小宁没有抗拒，实际上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老师的话，她都是会遵从的。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第二中学那天有无数人目睹了林小宁倒在操场上的一幕。

林雨逍慌忙赶到医院，拿到病危通知书的一刻他才知道一切有多严重。病历单上清楚地写着，脑瘤……

脑瘤！

林雨逍根本不明白林小宁承受过的痛苦，脑部肿瘤带给她视神经的强力压迫让她看不清一切，她丧失了平衡感，根本无法长时间行走。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理上的巨大压力，林小宁明白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可是她不愿林雨逍为她而担心。上周末她也是头一次没有回家，只是打电话告诉林雨逍课业很多，无暇回去。

傻瓜！林雨逍一巴掌狠狠打在自己脸上。

这是你的妹妹，你最亲的人，你他妈怎么当哥哥的啊！蠢货！

林雨逍疯狂自责，他的心里盘算着无数即将面对的结果，可是有些是他无法承受的。他和医生攀谈了许久，听得越多越糊涂。他希望可以听到一些正面的、有利的消息，他有点恨自己的手足无措。

林小宁躺在病床上，持续昏迷。林雨逍一直守在床边。

已经一天一夜了。他没有吃一点东西，他也吃不下去，林小宁病态的脸让他始终忧心忡忡。

更让他惆怅的是，家里的情况，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来给小宁做手术了。

他的脑海里一直闪过很多张面孔，他只能找人借钱。他踯躅许久，终于在第二天拨通了张抑扬的电话。张抑扬刚说了声“喂”，还没等他说话，身边颜瑾轻快的笑声却传了出来。

笑声只持续了一瞬，在张抑扬呼出他的名字的刹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同的手机旁陷入相同的沉默。

那种笑声，很久他没有再听过了。

下一秒，他挂断了电话。关掉手机。

手术的费用很昂贵，让他倾家荡产也不为过，可是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医生交代得很明确，手术早一天完成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等待只会让希望渺茫。林雨逍看着林小宁依旧昏睡的脸庞，无论如何她的病不能再拖延了。

韩菲是在第二天来医院的，她替换了林雨逍一会儿，让他去好好吃顿饭。这些天林雨逍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没病的人看着也像大病初愈一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林雨逍趴在床边，倦意一阵阵袭来。一觉睡起来，韩菲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林雨逍摸摸口袋，烟也没了。

他去买。楼下星星点点的小卖部在夜色中忽闪，有很多医院对面的寿衣店还在营业。林雨逍点燃一根烟，在夜空下吞吐。

他眯起眼睛看着最后一个行人从冷风中消失，入冬以来所有的寒意潜伏在马路边。

林雨逍紧了紧衣服，哈出一口雾气。

有人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往里掖了掖他的衣领。他回头，看见韩菲。

小宁怎么样了？你出来干什么？

韩菲笑。护士答应帮我照看一会，我出来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韩菲拍拍手，坐在他的身边。你先答应我，一会别急着做决定，你多考虑考虑。

还有多少人记得曾经在脑海中熠熠生辉的自己，纵马驰骋，青春如许，时间点分隔出的一段段遥远却触手可及的灿烂生命里，有我们对“人”最本真的寄予。

后来长大一点，后来世故一点，后来老了一点。

本不该是这样，本不该把人生中的破败早早丢给最最亲爱的你我他，你在我的印象中是多么善良勇敢、重视承诺的人，我只怕对你的爱比不上我在母亲坟前的承诺，我担心我们没有办法走过那样苦难与幸福完全平等的路程。

万能的孩子，你渴望化身无所不能的超人，挽留手中那盏你此生唯一拥有的华丽光火，纵然世间灯火百变，纵然天下魑魅疯癫，纵然比害怕更让你害怕的还在远处窥探；寻找，寻找救亡的路途。

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就似这灯笼中的光，一闪一闪。

手里的，就快要湮灭。

你这只在午夜出没的人，早忘了曾经想要抓住的月亮。

病房里，听着林小宁沉沉的呼吸声，在惨白的墙壁间独坐。

他看着林小宁扎着针头的手，瞳孔微缩着。

林雨逍的视线就在林小宁的手和点滴瓶之间来来回回。就这么坐了一夜。天将近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到窗边。

他拨通了韩菲的号码。

电话拨通后，那边并没有急着说话。

许久，听见林雨逍沉沉的话语。我想通了……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