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宁独自站在梦坞外。三个女孩在远处想打车，许久没有车经过。

光影带动车一晃而逝。

那些寂寞的、凝滞的公路上残留无声的虚空和折磨，比车灯更加明晃晃。林小宁孑然独立，此前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毫发毕现地重演、消亡。

她不知在等待什么。不一会儿，有人从之前的地方慢腾腾走了出来。

林雨逍。

徘徊凝望，他流连着夜空。看到林小宁还未离去，他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

林小宁回头见到是他，连忙很关切地问他，哥哥，你还好么。很晚了，你要早点回去休息。

林雨逍沉默地点点头，翻掏自己的口袋，挑出几张面值最大的纸币，也不管林小宁强烈的阻挠，全部塞进了她的口袋。

林小宁看着都快哭了。哥哥，我不要，我有钱，你上礼拜才给过我……

林雨逍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什么。四个女孩齐齐望着他。

远处一辆出租车打着打着红色的“空车”驶来。林雨逍看了眼她们，说，这么晚了，你们几个路上小心，小宁，你记得，以后这种地方要少来。说罢离开，开动那辆送外卖的摩托车。

林小宁几乎是在他转身的同时不住地点头。哥，我再也不会来了，我也不会再见张抑扬，我不再听他的……

林雨逍驰车，远远离去。

几个女孩凑上来，看了他一眼。一个女孩今晚心里酸溜溜的，一直憋着想说点什么，听到林雨逍和林小宁的对话，此刻也忍不住了。林小宁，你不是说铭阳是你哥哥么，怎么那个瘸子又成你哥了？

林小宁豁然回头。几个女孩发觉此时的她泪眼朦胧。

你刚才，叫他什么……

再说一遍……

你他妈再说一遍！林小宁几乎是吼出这一句。

女孩惊讶了，惊讶过后是恼怒，接着就要上前争吵。旁边的女孩拉住她，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几个人冷漠地看着林小宁，走向路边，拦下出租车扬长而去，留下她一个人。

林小宁没有说话。她更加冰冷地盯着这长街。此时她想起了那个糊涂的少年派，他经历过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们都是编织者，织起一个又一个离奇的故事，心甘情愿只为自己的宽慰。真实又是什么，真实伴随着残忍风霜，总掩盖在心尘中，大抵不过物是情非，流光弄人，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林雨逍走进弄堂，才发觉韩菲屋内点点的光还亮着。她还没有睡，为什么。

曾经的自己，经过她的窗前，心中总是会莫名忐忑。他的心里，窗前的那个韩菲，停留在很多年前。

那时自己也是无坚不摧的坚强模样，想想真是可叹。他总是糊涂，三年的沉淀也未能把心里那一个个鲜活的灵魂掐出体外，他现在完全倚靠她的不弃才能一次又一次骑车路过城市中的曾经，那些无处不在的失落纠缠折磨依旧风平浪静。她的屋门没有锁，他明白这是为谁而留。

林雨逍推门进去，屋内是快要将一切凝滞的深沉寂静。韩菲守在桌前，桌上蛋糕，点着一圈蜡烛。

白色的烛光。

那一圈跃动的火焰，在开门的刹那，猛烈地晃动开来。

生日，生日，生日。

他恍然想起来，今天竟然是她的生日。

白色的蜡烛，白色的蛋糕，白色的面庞，白色的瞳仁。她带给他的是那晚白色的深切记忆。他坐在对面不知要说些什么，韩菲冲他甜甜地一笑。吃蛋糕吧。

林雨逍许久动也未动。韩菲拿起刀，切下大大的一块，放在他身前。

林雨逍低头开始吃。他的心里空落落，连屋外零星的风都能吹起一片回音。他想听她的话，今晚即便是她要毒杀他，他也要听她的话。事实上，他根本已经卸下了所有的强硬伪装，他的心里，此刻只能有她。

韩菲笑吟吟地看着他把一大块蛋糕吃完，又切出新的一块，端给他。

林雨逍埋头吃。韩菲切下写着“24”的小块蛋糕，放在自己面前，小心端详着。

梦坞门口有一根蜡烛，是我早上离开的时候点着的……

韩菲幽幽地道。

它一直亮着，没人踩熄它……

其实我根本想不起什么人在牵挂着我的生日。

她茫然的目光像是在深深地思念着什么。

雨逍，你的腿还好吧，我知道你很久没去做过检查了，别忘了。

林雨逍点了点头。你的眼睛……

我没事，我有手术的钱了。我还没决定，因为我也怕把一切都看得太清楚。

林雨逍没有再因为钱的来历而刻意侮辱她。两个人对视而坐，林雨逍看出韩菲神情恍惚，视线某一刻停在他身上，却映不出他的一切。

挺有意思的，我今天听到一个故事，一个有关瘸子和瞎子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瘸子在路上遇到一个瞎子，瞎子正满怀希望地盼着有人带他走。瘸子喊，嘿，瞎子！一起走吧，我也是个残疾的人，也不能独自行走。你背着我，这样我就能为你指路，你的腿就是我的腿，我的眼睛也将是你的眼睛……

你看，你看，这样的两个人，也能相扶相依的，尽管他们是世人眼里的滑稽，我当你是我的眼睛，我其实不怕，瞎了，就瞎了……

其实你也不用怕……

韩菲没有再说下去，林雨逍低头疯了般吃起盘中的蛋糕，蛋糕聚积在口中，他咽不下去。他泣不成声地伏在桌上，悲伤地埋头恸哭，多少天的郁结就在此刻迸发。

韩菲呆呆看着他，站起，走近他身边。

在他的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林雨逍，你并不爱我，可是我们只能拥有彼此。两个人激烈地拥抱在一起，他流泪，低吼着，深深吻着她的一切。她顺从地任他摆弄。她恍惚地任他将奶油沾满她的脸颊，任他抱起自己，走进里屋……

如幕的黑暗因微弱的灯光而更加沉郁。韩菲守着洗手间的镜子，在一片昏黄中望着自己的脸。镜子里是消瘦病态的面庞。

她快要看不清一切。亮了，又灭了，闪，闪，像心跳一样。

韩菲怔怔望着那直欲将一切压沉的灯光，什么时候它才会彻底离开自己。她太累了，此刻梦乡中的林雨逍怎么会知晓自己背负的深重压抑。他还是个孩子，尽管他受了伤，见了痛，他还只是个停留在沉沦与臆想中的孩子。看看他睡得那么沉，还在说梦话。

韩菲看着林雨逍的身影悄然同屋内的所有一齐幻化成黑影，忽然不见了那片光明。她的双手在虚空中乱抓，那么狼狈。

开关，开关……灯在哪里，我看不见……不是方才还是闪着光么！

镜子呢……我摸到了，怎么看不见……

我的脸呢？

怎么没有了，没有了？！

我操！

韩菲嚎啕大哭，伸出手，用力打碎面前的玻璃。

雨逍，雨逍！快醒醒，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我不要，我不要变成瞎子，我后悔了，我没有承受黑暗的勇气……

韩菲蜷缩在地上，在一地玻璃中拼命拍打自己的脸颊。

你在哪里，你答应过的，带我走出这片黑暗……不要睡了，我在喊你，我哭得这么大声，你听不见么！

还有么？子辰！你在那个清晨将我俘获。如果此生你会再想起我一次，我希望是此刻，我正悲伤地匍匐在你遗留给我的血色誓言中。你这个坏小子，你怎会走得那样决绝，再也看不到，我刻下的深爱你的话啊……

一缕光亮，骤然升起。她仿佛看到希望，正在廓清浓到化不开的阴森壁垒。

雨逍，雨逍？她欣喜地开口呼唤，声调也不再颤抖。

唔，嗯……我不想的……我还爱，你……你别……林雨逍依旧沉沉睡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生日快乐……她听见他说。

韩菲坐在地上，望着镜子里破碎的一切。那灯光碎成无数，还在闪，还在闪。她的脸被血痕弥漫，明晃晃的刃隔断仓促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