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张抑扬循声望去，待看清她，声调立马又扬了上去。竟然是你！

是我……韩菲信步走过场中，巧然一笑。是我，我来找他。他说过，今晚要陪我的。

林雨逍把头转向一旁。

林彤嘴角扬起轻蔑的笑。我还以为是谁……

你想是谁？韩菲直直盯着她，故意做出一个很疑惑的表情。不是我，你觉得今晚会有人来看你们蹩脚的重逢戏？

你给我出去！张抑扬一噎，冲她大喝。

不能走啊……我在这里上班的，很久了呢……你不知道么。小美？

哎！小美接话。同时对着张抑扬做出一个标准的夜场媚笑。

呵呵……韩菲笑得如此放肆。你看，你看，这才是梦坞，这才是你所在的地方，大明星……你周围所有的媚声软语都是带价码的。咱们有点像，你是高端婊，我是低级娼，就这么简单，嘿……

寂静而绚烂的百合。心碎而萧索的身影。

张抑扬说不出话。他望着韩菲，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竟然是这样一个烂人，韩菲，我真是小看你了。

是啊，我们都是这样，从来如此，你所看到的也只有……韩菲眼睛一瞥，看见此刻低头不语的阿May，剩下的话也没有再说出来。

张抑扬哼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雨逍，恨恨地一笑。真是难沟通，求你下次装模作样也做点功夫，满身的次等化妆品和过期香水，你也好意思来搅场。你爸爸没教过你做人要堂堂正正？

别说我父亲。韩菲冷冷地对他说。他死了。

哦……张抑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该对你说声抱歉么？

韩菲努力克制，不让自己被牵进那分愤恨之中。她望向林雨逍，尽可能温柔、轻声地对他说，跟我回家，你答应了的。

颜瑾起身冲出酒吧大厅。她的情绪是那样激烈，她深深的悲恨，强烈地笼罩在每个人的视线中。粼粼灯光，正是心头一点一滴被剥落的宿命往事。隔在他们之间。

隔在他们之间。眨眼就全然不见。有的只是被冰冷时光消磨尽的戛然歌声。不知何时，梦坞内飘起了邓丽君的音乐。谁！谁换的歌！张抑扬冲着四周大吼。

我。可以么？

张抑扬回头，惊叫道，林叔，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嗯……有一会儿。这不重要，一会儿再说。

林远鸿很安静地站着。

林小宁的手上传来揪心的疼痛。那一刻，林雨逍终于有了反应……这是林小宁有关那晚最深刻的回忆，她能感受到，林雨逍浑身颤抖不休，握着她的手那样紧，就要将她捏碎……哥哥，你怎么了？林小宁不住问他。

啊，啊！啊……林雨逍嘴里含糊不清，指着林远鸿。你，啊！……

林小宁急疯了。哥！你到底怎么了！

张抑扬和林彤也因之变了脸色。

林雨逍倒在地面。韩菲冷冷看着他，看他在地面挣扎。

林雨逍哭了，他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他没有这样哭过，因为他从未这般害怕过，他指着林远鸿，指着他……林远鸿有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眼。林雨逍脚蹬着地面，向后方狼狈逃窜。他哭得更像只老鼠。

张抑扬看着林远鸿。林叔，怎么回事！

不知道。林远鸿泛起淡漠的笑。他好像很激动。

雨逍！雨逍！张抑扬和林彤上前，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被他尖叫着躲过。林雨逍呼啸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跑去。张抑扬冲到门口，他已然不见了。张抑扬转过身，望着场中诸人，神情惘然。

韩菲木然站着，忽然转头，对林小宁说，你要记得你哥哥的好，他很爱你……

别看他现在……是个鬼……

林雨逍躲在洗手间里还在拼命捂住嘴不让哭声传到外边，他的心跳得快要让自己死去。他方才拖着一条废腿，跑着跑着才发觉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他早该释怀了，他只能让自己去想通想明白很多事，不然此刻他一定疯了。

他怎么这样，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在毁尽自己的一切后留给自己那样害怕的眼神，他的眼睛冷得像刀子。林雨逍挣扎着哭，他无数次想过再见林远鸿的场景，他的仇恨一定会幻化出无尽的火光将之活活烧死，可今晚当他触及他的眼睛，他的一切都像三年前一样，再催生出下一个三年的梦魇。

谁？！

林雨逍泪痕未断，冲着门外，那时断时续的敲门声大喊。

可以听到门外的人瞬间静了下来。

有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声音就可以明白那人在刻意压低脚步，可林雨逍瞬间就听清楚了门外人的一切。他惶恐，他忐忑，他悲伤地伏在门前，埋头许久，然后悄悄打开门。

视线穿过走廊，暗淡的拐角，唯一的一点灯光烘托出一个身影，在听到轻微的开门声后，戛然停顿。

她扬起侧脸。她的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不再有印象中画面泛黄的神伤。探出的脑袋直直望着她，小心翼翼地回味多年前那一秒永恒。此时无声，此时泪光，也许就是有关的曾经。

说些什么，让我听到你的声音，颜瑾……

她走了。她在林雨逍最不情愿的沉默中走出告别。林雨逍多希望有关她的一切只是粼粼幻影。林雨逍，别再让我知晓你的一切，我们到尽头了。他听见她的背影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