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觉得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颜瑾从来没有问过林雨逍家里的情况，他不知她是否有兴趣知道，而他发觉比这更难的问题是他无法开口。那句“你想去我家看看吗，我的母亲，还有我妹妹，还有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弄堂“读来总让他沮丧到抬不起头，哪只颜瑾却是一脸不在意。没问题，我陪你去。她说。

她说的时候一边抬起头，看着林雨逍瞬间欣喜的脸庞。我去你家，就在今晚。她微笑。

很显然，这个在他看来世界上最复杂的一道难题就被颜瑾的一个笑容轻松解决了。他们放学后没有去图书馆，而是早早坐上回家的车。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下意识松开了一直紧牵着的手。颜瑾嗔笑着狠拍了拍他的后背，跟在他的身后。

此刻，弄堂里家家户户都是吃完饭收拾碗筷的声音。

林雨逍走到家门口喊，妈，我回来了。

林妈妈打开一条门缝，认清楚之后诧异，雨逍，你不是每晚都要去老师那里温习功课么，平时都是十一二点回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林雨逍没有回头，他知道颜瑾此刻一定为了自己这个有点拙劣的谎言而背过身偷偷地笑。他脸一红，随即直起身子说，妈，今晚老师那里去不了了，我同学没地方去，我就带她来家里坐会。

说完把颜瑾拽到母亲面前。妈，这是我同学。

颜瑾冲着林妈妈很有礼貌地笑。阿姨您好，我叫颜瑾，打扰了。

林妈妈眼睛眯成一条线，细细打量后忍不住赞叹，雨逍的女同学，真漂亮，学习成绩肯定也特好。来来，别站在门口，都进来，都进来，你看，饭还没做好呢，你们先在沙发上坐会，看会电视，等等啊，等我……

母亲说着说着有点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林雨逍赶忙上前扶住母亲，回头用眼神示意颜瑾也进来。颜瑾看他搀扶着孱弱的母亲，片刻后，厨房里响起一片洗菜做饭的声音。

林雨逍没看见的是，当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俯身忙碌时，颜瑾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从未离开过。

从一个背影里可以看出一条长达十八年的人生路。十八年那么漫长。

她端坐在沙发上，林小宁走近她，递上一杯水。

抬头，看见一双狡黠的目光。她不由一噎。

林小宁眨眨眼睛，嘴里发出“啧啧“的怪笑。

颜瑾有点不知所措。你是，林小宁？

是！嫂子！林小宁笑得如此开心。

颜瑾的脸瞬间红了。

林雨逍闻声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对着颜瑾不好意思地傻笑，瞥了眼一旁兀自洗菜的母亲，眼睛死盯着林小宁，双手做出一副“掐死你“的手势。

林小宁很得意地笑，一边用手捂住嘴。我哥喜欢笑不露齿的女孩，颜瑾姐姐，你要记住哦。

说罢大摇大摆走进自己的房间，走到房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冲着一脸黑气快要爆发的林雨逍，张大嘴巴做一个十足十的鬼脸。林雨逍把拳头捏得咯蹦直响。颜瑾看着发生的一幕幕，低头，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这才是一个家，她静静地想。那里，毕竟没有我的妈妈，没有我的牵挂啊。

吃饭的时候林妈妈不停往颜瑾的碗里夹菜，一边劝她多吃饭一边夸她是安静乖巧的女孩。林雨逍在对面默不作声，颜瑾小口往嘴里扒饭，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听着林妈妈的话不住地点头。

眼泪在没有人察觉的时刻悄然滑落，混在嘴角里残存的各种滋味中，带着久违的温馨和关于家的呼唤，一点一点滑进心里。此刻，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妈妈，注视着我，妈妈，给我爱，妈妈……给我一个家。

晚上送颜瑾离开的时候已是黑暗一片，林雨逍看着颜瑾坐上车，冲着他微笑挥手，搅动一地月影，随她渐行渐远。他在车站上张望了许久才动身回家，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踩着黑暗往回漫步。他略显懒散地抬头，不远的窗口处一个女孩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弄堂里唯一的灯光照耀下，她的脸对着林雨逍，模模糊糊，看不出什么表情。林雨逍怔着，突然间自心底感到一阵失落。韩菲一直望着他，望着他，不说一句话。

林雨逍低头从她窗前掠过，她一动也不动，安静地注视着他从自己身前一闪而过。一瞬间，已是山与海的距离。

韩菲的目光望向他，望着他，望着他。

从开始，他牵起颜瑾手的那刻起，她就在默默注视一切。林雨逍从窗前匆匆走过，她看着他走进家门，视线从未离开过。

当那声清晰的关门声重重响起的时候，天边已是浓墨似染的一片苍穹，房门紧锁，所有的目光与沉默背后的话语，都被锁在黑暗中封存。

恰似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情感，在一个人铜墙铁壁的隔离下，最终还是被风化，吹散了。

他无言以对。

多少年后，他也曾回想起这一夜的目光。在他的记忆中，那一夜，忽然变得好长。韩菲一直看着他，看着他。

目光好深沉。好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