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你不知道的那个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不经意间脑海会浮现出那张面孔的那天开始，我习惯没事的时候念一念自己的名字。

雨逍，雨逍……

念到声音渐渐小到自己都听不清的时候，我开始笑。

我开始----

爱了。

我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盛世广场附近的街道、花园、路灯边……我走的时候眼角会瞥向那个闪闪发光的地方，我看见一个人从那里走进去，然后，里面传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有时候我也会鼓掌，我明白她看不到，可是我无法克制自己要为她喝彩的冲动。我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每过一个小时我都会回到这里，看着里面灯火辉煌，看着这里夜空浩瀚。很多个傍晚我就是在这样的徘徊与守望中度过。

我骗母亲说晚上去老师家补课，然后我背起沉重的书包，穿越过由陌生到熟悉的街道，来到这里。

不是每次都可以见到她，有时，我会很遗憾。

那些夜，我在酒吧后巷的角落里，从那可以清晰地听到她的歌声从里面传出来。我坐在昏黄的路灯下，打开随身的日记本，听每一首被她唱出的歌，用笔在纸上写出我对那些歌最自我的理解。

泛黄的纸张上有我最隐涩的心事。以前我说不出的看不到的，全部凝结在我的笔下。笔尖滚动，我的心绪开始随之起伏徘徊。我觉得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于疼痛与刻意的微笑之间。

昏黄的路灯记载着我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瞬间被冻结在冷风中的细语，每写一句，我都可以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轻声附和，像是一种伤口，一次次地被撕开，又一次次被包扎的错觉。

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明白自己在守望着什么。恰如，我不明白我究竟是想要见到她，还是只是一如既往地望着她的背影内心狂跳不已。我只是明白我明天还要在这里继续守候，守着我的路灯，守着她带给我的寂寞。

林雨逍翻看着自己的日记本，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轻轻地，充满涩意地，笑了一下。

十一点的小巷，灯光朦胧。月光倾照在大地上，明明灭灭，就像一场沉寂万年的等待。

从梦坞出来的时候外界已经黑成了一片墨色的天幕，酒吧门口巨大的霓虹灯闪着魅惑的亮光，一点一点流进夜空。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从她的身前穿越而过。

颜瑾默默站在酒吧门口，视线滑过每个人。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追寻。全然不似她。

她想起自己已经这样子很长一段时间了，自母亲去世后，她从加拿大来到这里，结束了自己的学业，每晚来这间酒吧唱歌，傍晚至此，午夜独归。一个人的路上冷冷清清，没有人接她，似乎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

不像小彤。她所得到的，是一个公主能得到的一切。

冷风吹进领口，她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低下头，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好饿。

她茫然抬头，前方的灯火深处，似还有零星街摊没有收工。深吸一口气，她准备离开。

一束鲜花挡在她的面前，她下意识望向身前。一张陌生的脸庞。

送给你。你的歌声很动听。

男生笑了，将鲜花捧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颜瑾诧异地望着陌生的男孩，一个高大俊朗的男生，手捧着大束鲜花站在面前，目光里满是恳切。他的耳朵吹得通红，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引得街上的行人不时将视线投向这里。

颜瑾很犹豫要不要接过他手上的花。谢谢。她对他说。

男生灿烂地笑了笑。

不过，颜瑾盯着男生。我想，我不认识你。

男生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减弱。

嗯，我知道。不过我经常来这间酒吧，你每次唱歌，我都会来的。

一直想结识你，你的歌声，很动听。

男生顺着视线向远方眺望。这么晚，一定饿了吧。我可以请你吃饭么。

声音里全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

颜瑾默默注视着他，男生的瞳孔深处像是最有吸力的磁石吸附起所有深邃的色彩，幻化成一种渴望，一种近乎让人眩目的色泽。

颜瑾正欲开口，却不知何时另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了两个人，像是在夜间染尽仇恨的潜伏者。

一记响亮的耳光。男生的半边脸肿了起来。

混蛋！女孩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喊。你说你去外地实习，原来只是在每晚来这里，找别的女人！你无耻，你……

女孩哭了起来，泪水从脸颊悄然滑落。你对不起我……

女孩撕扯起男孩的衣服。男孩脸上的神情也已从一开始的诧异渐渐变得冷若冰霜。任凭女孩肆意发泄内心的悲伤，抬起头，曾经近乎魔幻般无法抗拒的目光，此刻褪去了全部的色泽，只有空洞。

无边无际的，说不出的，失落，冰冷。

喂。颜瑾在一旁开口。

女孩泪眼朦胧，赫然将视线转向她。

你男朋友，她顿了顿，盯着女孩道，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心请我吃顿饭，仅此而已，你别多想。

颜瑾望着那个女孩。

话语如夜风般宁静，空旷。

没什么，真的。

女孩只是死死盯着颜瑾的脸庞。颜瑾蓦然，不再言语。

她将视线转向男孩。男孩刻意避着她，将头转向一旁。

你说谎！女孩一把将男生推倒在地。

伸出手，用力向一旁兀自站着的颜瑾用力扇去。眼看一场冲突就要难免。

三厘米的距离。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手掌迎面而来的劲风。

闭眼。

意料之外的平静。

五秒钟之后，她睁开了眼。

当女孩的手硬生生被停在颜瑾脸颊前方极其近的距离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接下来看似不可避免的暴力冲突中。右手停在半空的时刻，三个人的视线不由落向女孩身边突然闪现的另一个身影上。一个瘦弱却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女孩充满恨意的手。一切都停在了那一刻，女孩愤怒的神情，男孩呆滞的目光。颜瑾沉寂的面庞。

林雨逍微微喘着气，右手依旧抓着女孩的手臂，半边身子略微侧向颜瑾的身前，然而还是与她隔着一定的距离。右手因为瞬间的发力有些颤抖。他咬着牙，没有放手。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颜瑾的脸庞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她迎着他的目光。原来，你也在的。

雨逍，放开她吧。

林雨逍回头，望向那个女孩。女孩此刻已经失了所有力气。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哭声渐渐转变成一种无声的啜泣。

缓缓地，松开了手。

一切都发生地那样突然，似注定，带有一丝伤感的突兀。女孩哽咽着跑开了，陌生的男孩手上还兀自保留手捧鲜花的姿势。飘零的花朵散落一地，风一吹，在周围人的脚下盘旋，远走。

颜瑾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纸巾，递向男孩。

擦擦吧，有点肿。她淡淡说，嘴角还有血迹。

男孩不说一句话。

泛红的双眼看了一眼颜瑾，涩涩地笑了。

对不起。

他艰难地开口。

颜瑾摇了摇头。

她望向女孩离去的方向，视线定定望向远方。

灯光闪烁着她的眼眸，瞳孔深处像是驱不散的火种熠熠生辉。

一切又重新回到最初的宁静。

伫立在酒吧门口清冷的身影，还有站在一旁，静静陪伴着的那阵久违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