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晚了，这个时候是没有公交车的，他数了数口袋里的钱，盘算了下，最终还是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林雨逍转身面向黑漆漆的弄堂口。

他很失落。毕竟刚才一路过来，一天的工资就这么没了。他默然向前方的黑暗深处缓缓行进，脑海中回想不久前酒吧里发生的一幕一幕，他觉得头好痛，像被人灌了水银，意识沉重而模糊。那首《旋木》像是单曲循环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回放，他想停都无法停下来。

抬起头，他茫然四顾。

一旁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影缓缓现出，伴着熟悉的声音。

你回来了。

林雨逍停下脚步，望向声音的来源。瞳孔深处，韩菲，向他慢慢走了过来。这里是弄堂最幽深最为寂静的地方。

林雨逍手足无措。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等你。

斩钉截铁的回答。但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可，可是……

林雨逍正欲开口问她为何这般等候，却看见韩菲怔怔望着弄堂口计程车驶去的方向。一条若隐若现的光带，让她的眼眸泛出点点微红。

午夜，暗巷。他的踯躅，她的温柔的等候。

林雨逍那一刻，不知为何，再难以直视她的容颜。他微微点头，从她的身边穿过。韩菲停在弄堂深处，突然开口，很平静地说，已经十二点了，你去了哪里？

林雨逍迎向她的目光。韩菲静静看着他。

我，我今天加班，超市里活太多了。这个，我已经和我妈说过了。

林雨逍把头低下。我先回家了。你不去……上班的话，也早点回吧。

林雨逍正欲起身离开，却听见韩菲在身边喃喃自语，声音细微得快要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你明明……去的是梦坞啊……

林雨逍周身大震。回过头来，他死死地盯着韩菲。韩菲默然站在原地，眼中多了一丝疲惫。

雨逍……她第一次这样呼喊他。

……今晚我也想唱歌，就算是唱给你一个人听，你愿意听吗。

她冲着他，轻轻地，笑了笑。眼中倦意更浓。

我有很多年，都没有再唱过歌了呢……

她的声音更加温柔。

你想听么。

林雨逍默然。

可能是前额长发的缘故，他的神情，一直遮挡在阴霾与碎发之中。因为他的刻意，韩菲无法从他的脸上得到任何讯息。

不了。已经太晚了，我不要听。林雨逍的回答没有一丝优柔。

你的歌，还是唱给你的客人们听吧。你在那，肯定不止唱歌一件事要做的。你有你自己选择的生活，我无权干涉。但是，她和你不一样。

自始至终，他未曾抬头。

韩菲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她开口，喉咙深处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出。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她望着一脸淡漠的林雨逍，轻轻伸出手，拉扯着他的衣角。雨逍，我脏了，雨逍，我很脏……

她神经质地笑了，把手放开。旋即把头深深低下。

林雨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想说话。他和她离得越来越远，亦忘了自己为什么突然感觉到那么深那么沉的悲伤，直到韩菲的声音再次从身后远方传来：

雨逍……

他停在门口，没有转身。

韩菲淡淡说，你觉得，关在笼子里的豚鼠，可以比别的老鼠更加幸福么？

站在门前，背对着一切，黑暗中，潜藏起脸上所有的颓然。

韩菲的脚步渐行渐远。开始是走，到后来就变成了一路小跑。他打开房门，屋内是一片坠入梦境的沉重呼吸，母亲和林小宁早已熟睡。他轻声走进房间，望着一脸昏沉的林小宁，一屁股坐在床沿，双手抱着头，落寞地一动也不动。

脑海中回想起的，是韩菲最后留给他的话。他明白，她望着他的背影，望着林雨逍决然的脚步，微笑着留下眼泪。她对他说，雨逍，老鼠之间也是有关爱的。

你不要躲着我……

抬头，低沉沉的黑暗，铺天盖地坠进他的视线。他最怕这样的夜晚。

这样的夜，就是由她离去的脚步声唤醒的呵！

他又想起方才听到的那首歌，在脑海中一遍遍盘旋，一遍一遍，像是要把所有听歌的人都拖进那种悲伤的情境中。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张原本模糊的脸庞在眼前渐渐成形。他轻轻将手伸向前方，抓到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旷与寂静。

有人在唱歌。

对。你听到了吗。

听。

旋转的木马没有翅膀

但却能够带着你到处飞翔

音乐停下来你将离场

我也只能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