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是否还是梦境，何处才是真实。她望着白得渗人的天花板，聆听到病房外人来人往的声音，很疲惫地闭上眼。
护士进来看了看上方正在滴落的点滴，皱了皱眉，转身去拿新的药物给她换上。
韩菲默默凝视这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姑娘，游刃有余地处理着这么多的病人，小小年纪，却似乎已经很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这个姑娘，韩菲每天见她无数次，总觉得这就是那种最美丽的女孩。
她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三天里，除了几个在酒吧混迹的姐妹之外没有别人来探望她。韩菲承受着她们的照顾，心情有时也会微微平复下来。她们调皮的时候也会要求她不要总是阴着脸，冲她们笑一笑……于是韩菲费力地扬起嘴角，笑……她们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唯一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孩叫韩菲的人们。
韩菲在病床上想了很多，想一次就流一次泪。
子辰，他没有来过。这也是她，最多的时候哭泣的理由。
姐妹们于是都开始沉默，悄悄离开了病房。
病房外开始了窃窃私语的声音，韩菲本无意去听，只是，还是有只言片语，见缝插针般扎进她的耳朵，想躲都躲不掉。
哎，你说说，菲菲伤得这么重，她男朋友呢，怎么也不来看看她？
……我靠，这事……你居然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啊，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啊。
妈的，那男的，我想想就恶心！……菲菲进酒吧，菲菲陪客人，还有她被……都是那个杂碎和老板一起计划的！一开始因为菲菲太可怜，我没忍心告诉她。其实菲菲第一次来的时候那男的和老板就谈好了，老板给了一笔钱，那男的说了些什么……反正就是把菲菲给卖了!这些，都是小美亲耳听到的……这畜生还腆着脸想把一切都赖给菲菲，我操他妈……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女孩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响亮。直到身边的女孩提醒她：你小声点！人还在里面呢……
……这个，这……我都气昏了……
女孩意识到什么，悄悄打开房门，朝里面张望一眼，看见韩菲静静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动，顿时松了口气。
……没事，应该没听见。我靠，你也不拦着点我……
……你刚说的，都是真的么。
……
嗯……
韩菲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定定看着，生硬的脸庞终于有了变化。
第一次，听着那些无法摒除的声音，韩菲笑了。那一刻的韩菲，那一刻的千疮百孔啊！
原来是这样的么。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曾经的那些话语，变成了刺，变成了针，扎进心间。
轻声，温柔，似可轻而易举地揉碎她，亦可令她永远都心甘情愿地活在这种被欺骗被伤害的绝望幻境中。多么奇妙的错觉啊。
是不是有人告诉过你，韩菲，你唱歌很好听呢。
或者，有人为你动情地鼓掌……你在迷雾深深的舞台中心，把那一霎那的眼神当作了一生的承诺，你为了承诺而坚守。而那不过是谎言。
那夜，七上八下的心，害怕的等待。你忘了，你曾是最美的女孩啊。
什么歌声，乱糟糟充斥在脑海里，尽是那悲伤的曲调。韩菲悄悄拔掉了针头，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咯咯地笑个不停。全是那夜的歌声啊。
韩菲用手轻抚过自己的左眼，和右眼一样，泪水涟涟。
换药的护士，那美丽的女孩，走进病房看见行状疯癫的韩菲，惊吓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片刻后，医护室的电铃响个不停，一堆护士纷忙跑进病房，把一只眼睛被鲜血淋淋的纱布缠绕的韩菲紧紧按在床上。别再哭了！会失明的！护士大声喝道。
菲菲！……女孩们奔跑进病房，望着那已认不出的女子，一时间傻愣在原地。
韩菲苍白的脸庞上，那只殷红的眼睛，似最妖娆的午夜魔兰，多么艳丽凄冷。此刻天明，正是它溃烂伊始的时节呵。
女孩，肆意挥洒着她失去光明的伤悲，她的姐妹们围绕在病床周围，哭喊着要她不要再哭泣。护士们压住韩菲的双臂注射镇静剂。韩菲微微张开口，望着她们。
双手跌落在惨白的被单上，砸出两条深深的沟壑。
最后回响在耳畔的，是护士们纷纷的细声议论。
这……她疯了吧……
医生从韩菲的眼睛中取出了玻璃的碎片，只是她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了。医生告诉韩菲，如果不及时手术，剩下的那只眼睛不久也会失明。她的世界，将只剩眼前的黑暗，治疗的费用很昂贵。医生叹口气，叹息间，亦不忘给韩菲最后打下气。
别害怕，会好起来的。你要听我们的话，尽快治疗，知道么。
韩菲望着医生。雾蒙蒙的视线里，有善意的眼神。她恍恍惚惚把他看成了另一个人，她摇摇头，却还是看不清晰。陌生人，你究竟是谁？
医生怔怔望着韩菲。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雾霾……渐渐消散……
韩菲动也不动，坐在吧台前，所有的灯光都打在舞台上。遗世的角落里孤独渐渐抬起了头。
冷冷看着那绚烂的华灯，莫名的疲惫。
眼神涣散。她望着与她相隔甚远的林雨逍，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她的脑海里，浮现的全部都是与那个男孩初次相遇的情境。
早秋时节，旧时年月，莫名的十字岔口。她目视着男孩女孩昏厥在自己的面前，她听见女孩的哭泣，为了她的哥哥，那个倔强的男孩。
韩菲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一路跟踪他们到了那个逼仄的弄堂。其实她那天的脑袋是空泛的，有什么东西，掏空着她的思维，只是在默默指引她。指引她停留到现在。
韩菲觉得她是了解他的，尽管那个叫林雨逍的男孩一直在刻意地躲避她。她多想问他，你，究竟在躲闪着什么。
林雨逍，你躲在那个角落里，眼睛眨也不眨望着那美得让人疼痛的女孩。是否，她就是你的期盼。
曾经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你和我好像，你昏倒在路边，单纯简单得让我心颤。
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在暗淡的边缘世界里跌跌撞撞的失败者，我只不过想帮助你，我不想再一个人孤独，如果你也感到难过，我们一起好不好？
林雨逍，你躲在哪个角落。我在看着你呵，你明不明白？
酒吧里，许久的人声鼎沸。那粉色的衣衫在舞台中央忽隐忽现。人们高声谈论着这个神秘女孩的一颦一笑，韩菲悄悄抬起头，轻轻擦去眼角点点泪水，望着沸腾的人群，无来由地笑了笑。
一个人伸出胳膊碰了她一下。哎，很好听啊。下首歌是什么，你知道不。
韩菲默默摇头，把头转向另一边。她盯着酒吧的角落，望着那个阴暗的地方。
阿May。韩菲忽然叫了一声。
身边的女孩回过头。什么事。
韩菲看着她，眼中闪现出温柔的神色。我有点事，想要出去一下。陈老板那边你帮我挡一下，等下次我再帮你，好么。
阿May点点头。没事，你平时那么照顾我，这点小事肯定没问题的。
韩菲起身就要离开。忽然她好像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转向陈紫。这件事，不要让她知道。
阿May微微一笑。安啦，你放心。
韩菲静悄悄走过所有人的身前，独独避开那个阴暗的角落所能触及的视线。她毅然决然地离开，很快消失在酒吧外的一片灯火嘈杂之中。
酒吧内，依旧是灯红酒绿的情境。无言的灯光，遮掩着所有说不清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