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颤着声告诉他们，爸爸就要死了，爸爸回不来了，他呆呆看着母亲，难以相信她的话……他们坐在听证席上，一遍遍听法官重申着父亲所做过的那些让人心惊的贩毒事实……死刑，死刑……他茫然望着被告席上的父亲被警察面无表情地带走，冰冷的手铐泛着冷冷的光，父亲麻木的神情，从此，不再重现在他的生活中。

无数个夜里他尖叫着被噩梦惊醒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把一切撕碎，把一切撕碎，重来，再来……从什么时候，当周围日复一日传出那些让他羞愤相加的闲言碎语，当母亲的身体受到难以平复的摧残，当她开始明显地衰老，每晚传出让他害怕的撕心裂肺的咳声，夹杂着点点血迹，他那时有了无缘无故的恨……他被从天而降的巨大变更重重围绕，每一件狞笑着扑向他用尽全力封堵的心房，他变得沉默寡言，让同龄的孩子感到疏离，也因为这份疏离令他变得更加孤僻。渐渐地没有人愿意和他接触，很长一段时间，全世界忘记了他。他孤单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母亲需要照顾，于是他放弃住校。成长是被动选项，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因为现下的他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去逃避起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得不过早地支撑起一个家庭。他明白这就是他的生活。

没有抱怨。他所承受的，或许注定，就是在一场风暴席卷过后留下的一堆残垣断壁上，重建一个家的那一种生活。

他难过的时候总是走得很缓慢，像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沉重的脚步声踱着他的伤痛，他只有一步一步把它们走出心坎。

他带着这样的心境走进了中学校门。

每个人的话语，回响在教室里。他把头深埋在臂间。

那是一个布满朝霞的早晨，阳光打醒他沉寂的思绪。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势不可挡，宛如窗外光亮照射进所有人的心房：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张抑扬，弓长张，亦是……

他恍然听到这个有点熟悉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讲台上，那个叫张抑扬的男孩，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他的沉寂面庞。

林雨逍怔怔看着那个男孩。他仿佛看到教室里所有的光亮都照在他的身上。

今天很开心，因为我见到了以往熟悉的面孔，虽然其中夹杂着让人恼火的耳光，不过，看到他们可以振作起来，我还是觉得庆幸，能和他们在一个班里……

说到这里，他再也不看其他人，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林雨逍。

他的笑容掩藏在光亮中。

我想……对他说声对不起，那些深埋心底的苦楚，我却无法替他承担些许。我只希望可以一直陪伴着他，鼓励他，支持他，让他明白，他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请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他能够快乐起来。

生命中不该只有一尘不变的阴霾，如果你相信，我会告诉你，阳光并不遥远。

……

谢谢大家。

男孩大步走下讲台，伴着热烈的掌声，他坐在林雨逍身后。林雨逍迎着他的目光……朝霞映照在他的脸庞，上面终于有一种潜藏许久的色调渐渐蔓延、渲染开来。

他听见身后有个刻意压得很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说罢他若无其事地看着台上的人继续做千篇一律的介绍，然而视线却不时悄悄望向前方。男孩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把头重新埋向臂弯……他感觉一种久远的温度在背后持续又强烈地发散，温暖的，刻骨的温度，这足以让他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独自行走在茫茫的人世。

他第一次认识到，对，这就是友情。久违的心绪沉甸甸地摆放手边，他多想紧握住它。多年后他也难以忘记那一刻的心事，恰如梦般消散。

他无数次怀念那个暖洋洋的夏天清晨。阳光下，他的生命里不会只剩害怕、妥协和放弃。到后来他意犹未尽地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哪些人生片段时总会怅然若失，然而都是后话，一切的一切，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过往的事宛如陈旧电影，一幕幕划过林雨逍的眼前，他的眼眶开始模糊。他摇摇头，缓缓将申请书放在桌上。

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老师欣然。明白就好，雨逍，心里不要有什么负担，好好学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过去不代表将来，没有人会被沉痛的过去打败。

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向所有人证明，你和你的父亲不一样，你有希望，你很棒，真的……老师凝视他的双眼，对他说。

谢谢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悄悄离去，顺手关上门。走廊传出远去的脚步声。老师挥挥手，看了一眼那纸申请，低声轻叹。

楼道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已经褪去，新州一中，又回复了往日不变的寂静。

灯光明明灭灭，零星的脚步，空荡的走廊。他走在楼梯拐角，突然蹲坐在地上，把头埋向臂弯。

渐渐，有低沉的啜泣声回荡。

在灯光熄灭的瞬间他哽咽的声音从臂间传出，深深的疼痛，带着十六年里无人可知的压抑冲向最阴暗的角落。

为什么会这样……

已经很晚了，他孤身一人回到弄堂的时候时间已经比平时晚了近半小时。在校门口见到一直在等待他一脸兴奋的张抑扬，他收起了所有的失落与心事。他目送张抑扬远去，耳边回响起方才骗他们的那句“老师找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张抑扬还想问他究竟是什么事，然而他把头转向一旁……张抑扬撅起嘴不开心地走了，林彤紧跟着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背上，疼得他大喊大叫……他在车站旁徘徊站立好久，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坐在车上的时候耳边全是那些逝去的久远的让他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恍惚的话语，眼角一抬，已经到了弄堂口……他借助那些微薄的光，凭借记忆慢慢向前走，两旁灯火点点全是各家吃完饭收拾碗筷的声音。他默默向前，经过韩菲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里面如往常亮起了淡淡的光，在微微的朦胧里，一个女孩的轮廓，隐隐约约呈现在窗前。

他匆匆向前走，直到窗里传出了一个声音。你今天回来的比平常都要晚，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停步。窗台前，一个女孩，望着无措的林雨逍，问他，怎么了，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开心，是么？

她的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清丽的容颜掩在黑暗中，看不清此刻她是什么表情。恍惚间，他不知该说什么。

弄堂里最后几点灯火依次熄灭，仅剩下她屋里传出的淡淡的光芒。

韩菲看着他，眼中闪出熠熠的光辉。

喏，这是给你的。一个东西飞向林雨逍的手中。

他下意识接住。借助昏暗的光亮他好不容易看清了，是一颗闪亮的星星。他抬起眼角望向窗口，韩菲冲着他浅浅地笑了。马上要到圣诞了，这是我从商店里拿到的。送给你，祝你圣诞快乐。

她轻轻关上了窗户。

窗子被关严前，有悠远的话语飘响寂静的弄堂：

多想想开心的事吧，这会让你活得更自在，你说对不对……

你很累了，林雨逍，对自己好一点，知道么……

她关上窗，用窗帘将屋内的一切与外界隔绝开来。只剩下茫然的林雨逍，立在她的窗前，自始至终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发觉自己怎样都无法移开脚步。片刻的踯躅后，他再次满怀憧憬地抬起头。

她的窗前，月影朦朦。

或者所有一切，只是在她清冷的灯光下蔓延出的傍晚心尘，那么真，那么远。想想是很奇怪的心结，在时光许久的摩挲过后他复归平静。

自始至终，在这样的夜晚，他独角戏般的对白，他觉得她都明白。

林雨逍觉得只有在此刻他才知晓语言是多么浅薄无力。那个孤独的女孩，究竟了解着他的多少。而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他怕他们太相近，却又过于分离。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触碰，都是一种清冷的温度。他眷恋、他理解着这种喑哑无声的诱惑感，若有若无的疼痛让他不明所以，却害怕这触碰的转瞬即逝。他许久未曾迈步，他的失落在于他明白他们终究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他总是在面对她的时刻感觉彷徨，彷徨在每一次的触动中，久久无法消除的心里节拍的暗合总是让他深深迷惘。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深深了解他的人，而这个人，可以不再让他费力面对着陡然陌生的世界继续伪装，他可以不再去努力维系那些让他筋疲力尽的假象。而这种，感觉……

或许……

应该，就叫做，相濡以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