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林枫下了车，步行去目的地，这是我要求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竟产生了片刻的歉意。

我开车向城外方向驶去，朝后面的夏利车瞄了一眼，仍旧保持悠闲的速度前行。

这时阳光已冲破遮天云雾，倾泄而来，全力挥散着它强烈的日照度。落在前档玻璃上的光束，仿佛在为我指引光明的方向，我倾心向往着。

我没有多想，既然他想让我找找过去的感觉，我就彻底满足他一回。

出了主镇，我拐向山脉的脚下，接下来的是由石子铺成的简易道路，有些颠簸了，我开得很慎重，看后视镜时，发现那辆夏利已经不见了。

也许在拐方向的时候，就消失了吧。

经过最边缘的一幢古楼后，展显眼前的就是一座红艳艳的山脉了，那是结着项果的成片棕针树。

我在隔着的小河边上停下了。

我下车，锁好门，带上背包，朝四周望了望，确定没有人会来打扰我的片刻宁静。

我沿着石子小路走到小河边，水流很缓，浅浅地，能看清河床上的每一颗鹅卵石。

我踏着较大的石块，一步步向对岸走去。

踩上与山脉相连的土壤后，我才突然感到了一股怀旧的气流，如提壶贯顶般浇注入我的身体内，当直达脚底时，我有些迈不开步了。

我仰头看着山上那成片的棕针树，高大挺拔，棵棵都孤傲自居。

一时竟有想深入树林中的冲动，躲在某棵树后面，或是躺在旁边，长眠不醒。

134

我选在最近的一棵树下，放下背包，靠着树干坐下来。

我盯着前方的河流，炫丽的阳光在水面上映出美丽的幻影，水流声轻缓柔和，带着某种悦耳的音律，深深听去，又仿佛是某种召唤，我开始出神了。

十多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我跟何威，就是这样坐在一棵大树下。

我们谈了许多，畅想着未来，交流我们的人生，后来我们亲吻了，长长的亲吻。当时感觉很甜蜜，很幸福。

可是，眼前的流水，已经不再浪漫了。

那时的感觉虽然能想起，但是，它却无法令我振奋起来，我只是象在翻阅一本旧书那般，轻轻浏览过那上面的一言一句而已，仅此而已。

我需要面对的，是眼前的现实。

我伸手拉来背包，从里面掏出黑皮本。

在我字斟句酌时，迎风吹来一阵清香，有些撩情，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站了起来。

我开车返回小镇内，光照仍旧很强烈，我眯着眼搜寻过一条条小巷口，因为过于专注，光线的反照令眼角有了微微的痛楚，在有了泪水欲流的时刻，我终于看到了目标。

我将车停在路边，背上包，掏出手机拿手上，然后走向路边一幢三层的小楼。

进门前，我看一眼头顶上方的牌子，便民客栈。

够令人惊讶的，十多年了，名字未变，招牌未换，依旧有些脏兮兮的，而且程度似乎跟十多年前没有多少区别。

奇怪的小镇，连这样的小客栈也沉溺于一尘不变的脱世情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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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设于过道之上，其实也就是沿墙放了一张台子，一把椅子，桌上放只大台钟，一盆干枯的小盆栽，毫无生气可言，似乎在诉说这里的冷清。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走道里，往楼梯上看了一眼，还是陈旧的木扶梯，单调冷清，大概还有些许伤感吧。

“有人在吗？”我大叫一声。

静静等了两秒，没有回应，我又重复了一遍。

楼上发出了声音。

“来了。”

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张上了年纪的脸出现在了楼梯道上。

“要住店吗？”他边走边说。

“生意不忙吗？”我故意回避。

他走到前台望着我。

“不忙，我们这种小地方，外来的人少着哩。”

“我想请你帮个忙，行吗？”我边说边从背包的侧面抽出一张红色的钞票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而是看一眼钞票后，盯着我的脸。

“要我帮什么？”

“帮我查查，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钟伟的人来住店。”

他紧绷的脸放松了一些，开始打量我。

“这个嘛……。”他故意为难的样子。

我将钞票放到台上，和颜悦色地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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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索片刻，伸手从台上拿走钞票，脱口而出：“有这个人，昨天很晚来的。”

“你确定吗？”我盯着他。

“确定，两天了，就他一个客人，当然不会记错。”

我松了一口气。

“可以给我看看他登记的内容吗？”我又问。

他立刻从台下拿出一本较厚的登记册，放到台面上，我将它正立过来，册子比较陈旧了，角边都起皱卷边了，上面还有几处油迹。

我开始翻阅，第一页的日期已经是两年前的了，看来这里的生意是相当不好的，我有些奇怪它如何能撑到现在。

翻至最后一页，我看到了那最后一个签名。

我盯着它看，由吃惊转而平静，这个过程经历了大约半分钟。

“这个人现在楼上吗？”我抬头问站在台后的人。

“不在。”他摇头：“出去了，说是出去转转。”

我思索片刻。

“你们这里通火车吧？”

“当然。”

“你这里有火车时刻表吗？”

“当然有。”

我惊喜地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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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里，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何威远比我想象的聪明。

离开时，我回眼又望了望那招牌，这里是我将女人的第一次交给何威的地方。

我已经不愿再去回想那一夜的情景了，在我的记忆里，有些青涩，不堪回首。但在何威的精神世界里，那一夜，似乎有着很特殊的意义。

如付薇所说一般，也许，何威崇拜那一夜的我吧。

我开车去了小镇的邮局，在那里，我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两封短信，分别寄去两个地方。

我想，寄信是最为妥当的了，它会胜过任何一种现代的通信方式。

坐在车里，我给航空公司打了一通电话。

然后我回到旅店，有些累了，还有些饿。

我给林枫打电话。

“回旅店来吧。”我说。

“何威还未出现呢？”他有些调侃的口吻。

“不用等了，他不会来的。”

“你知道？”

“嗯，相信我吧。”

“你怎么这么肯定？可是你要我来等的。”

“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你就别问了。”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苏雯，你很奇怪，又要我帮我，但却不太信任我。”

“林枫，我感激你对我的帮助，如果可能，我以后会跟你讲清楚这一切的。”

他没再说话，默默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