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墨笑出来了八颗牙齿,灿白得简直可以媲美牙膏广告里的明星,“去吧,早点说完早点过来……池铭锐,你有事就好好跟阿初说事,什么要请吃饭之类的话那你还是直接免了吧。”
池铭锐本来一副垂头丧气的失望样子,听了江远墨的话顿时神采奕奕,完全不搭理江远墨,只是对我笑了笑,“阿初,那我们出去说吧。”
我点点头,池铭锐起身向外走去,我惴惴地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望一步,生怕自己一转过身江远墨的脸就黑了。
可一直到我跟着池铭锐快到踏出门槛了,江远墨都是笑盈盈的,一点儿吃醋害怕的心思都没有,这反而越叫我心里没了什么底。
“池……”刚叫了一个字,池铭锐就闪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我,我想起他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别叫他池先生,反正江远墨也听不见,我便如他所愿地改了口,“铭锐,你要跟我说什么?”
听到这个称呼池铭锐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像孩子一样满足的笑,深深地感染了我。突然就有一种错觉,我与池铭锐,似乎早就认识了很久一般,这样的恍惚是一闪而过,无迹可寻。
“阿初,你现在过得好吗?”池铭锐停下脚步站在我身边,像一个老朋友一般熟悉而亲切地柔声问道。
我想了想,虽然还有些不美好的小插曲,但总体上来说,我还是过得挺好的,“挺好的。”
池铭锐点了点头,“你好就好。”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也就看着他等他的下文,结果等了好半晌,池铭锐都是含着笑望着我一言不发,只是眸光里似含了蜜,粘得我有些焦躁。
“你今天就是为了问我好不好吗?”我打破二人之间恼人的沉寂,率先问道。
池铭锐眼神一暗,“你急着回去?”
意识到他可能会错意了,我摇了摇头,解释道,“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好奇,听你那样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就是问我好不好,所以有点,想不明白。”
池铭锐定定地望着我,但他的眼神,却像是透过我的身体看向一个遥远的未知,又像是陷入了一段冗长的回忆中去,“阿初,其实,我一直都很后悔,从以为自己变强大了就能保护你开始,就一直后悔到现在。”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说得我愣愣得不知道该配合什么样的反应,只能傻僵在原地,等着他继续说。
“你还记得汇超孤儿院么?”池铭锐顿了好久,双眼才有了焦距,瞳仁上清晰地印出了我的样子。
汇超孤儿院五个字亦是成功勾起了我几乎被尘封的记忆,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又觉得很不可思议,根本不敢开口确认,更遑论相信。
“你还记得对吧?”池铭锐从我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判断出了答案,显然他对他自己判断得出的结果很是满意,“阿初,有个小男孩,他被母亲抛弃在孤儿院门口,他已经全世界都遗弃了他,直到有个叫阿初的小姑娘穿着奶白色的蓬蓬裙,对他伸出了手……”
池铭锐的描述让我身子一僵,从他提起汇超孤儿院开始,那个大胆的猜想就已经在心底生了根,萌了枝桠,而现在,正在一步步被落实。
“小姑娘总是给他好吃的,甚至还会把自己的布娃娃给他玩,纵然他是一个男孩子,但只要是阿初给的,他都会认真收着,他觉得这个世界其实还是温暖的。”池铭锐说道这里,哀伤地盯着我,性感的薄唇一开一合,“阿初,我就是林彦。”
我就是林彦。
林彦,这个几乎被我忘却从不曾记起的人在我脑海中突然清晰起来,连每一寸轮廓都辨得分明。
四岁的女孩能有多少记忆,但那些手拉手的片段,那些听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誓言,却如潮一般涌来。
“林彦哥哥,你妈妈一定会来接你的,我陪你一起等好不好呀?”
“林彦哥哥,你妈妈要是来接你了,你会不会丢下我就走了呀,那样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
我从不相信什么青梅竹马的老套戏码,但林彦,确实是儿时鲜活在记忆深海里的牵挂。掰着指头每天问过妈妈,为什么林彦哥哥找到了妈妈,但是不回来看阿初呢?
妈妈说林彦的爸爸妈妈是有钱人,所以不能跟我们这样的穷孩子来往。小小的年纪不懂什么叫失落,转身间,空荡的生活就有了新的东西来填满。
所以就算在长大以后的这么多年再看到了林彦,也只是感慨一番白云苍狗罢了,根本不会有什么旁的情愫。
“我走的时候我想你一定很不高兴,肯定像你说得那样再也不想理我。但是我想我不能一直在孤儿院里,我需要家,而且我想过回来找你,可是家里把我送出外国留学了。我回来过一次,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有了苏子阳,我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我以为你过得幸福,所以……”
池铭锐说到这里似乎有些愧疚,我却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原本以为不过是故人相逢,他却一副负心汉浪子回头的模样,叫我懵得越厉害了。
“铭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如实回答。
池铭锐的眼睛渐渐暗下来,原本的那股子神采也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就那样看着我,哀伤而遥远。
半晌,池铭锐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做反应。他殷殷地看着我,“阿初,你还在怪我不辞而别是不是?”
他等待我的答案的表情很迫切,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没有怪你。”
我本来就没有怪他,或者刚开始有些生气,但后来知道了他是被自己的父母接走了,我也是很替他开心的,从来就没有生过责怪他的想法。
“我怪你干什么呢?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病房门口遇见,那天晚上我被苏子阳堵住,是你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帮我,甚至江远墨说我欠他钱,你都没犹豫就答应,后来项目的事情也是你帮了我,还有上一次新闻的事,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感激你都来不及。”
“我不要你的感激,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就只是想帮你,”池铭锐淡淡地说道,言语间是化不开的失落,“我在意的,是你知道我是林彦以后,一点儿也不开心。”
我愣了愣,曾经也有过想起林彦这个人,也幻想过以后的人生中能够与他相逢,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应该会很开心的,可是池铭锐却说我的反应一点儿也不开心。
是的,除了有一丝时光易逝的感慨之外,对于与林彦的重逢我确实没有任何其他感觉,我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笑笑,“怎么会呢?我很开心,说来,我一直都没有机会祝福你有了新的人生,这让我觉得很遗憾,童年的时光有你陪了我那段时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给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