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有点晕,回来了就去床上休息,闭上眼不能安乐,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想停下来也没用。
然后身体一重,我吓得惊叫,一睁眼王胖子压着我,我恐惧地往后缩,他张着嘴推我:“张茂,你怎么了?”
担忧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喘着粗气看清了,是宛儿啊。
我脸色肯定很难看,我说正在想事情呢,被你吓到了。
她目光很认真地盯着我,然后趴我胸口静静听着:“你心跳好快。”
我说还不是你吓的,她沉默起来,这种沉默让我心惊胆战,我不怕她,我只是怕这种沉默。
我又闭上了眼睛,我幻想着春暖花开,幻想着面朝大海,可哪里都有王胖子,我心说王胖子你为什么还不死?再一想原来他死了啊。
我就又开始流泪,无法抑制地流泪,身体很难过地抽搐,那些罪恶终究是爆发出来了,我逃离了那里,我侵占了王胖子的遗产,并且抛弃了他的女儿。
老大现在一定很高兴,因为没人碍他事儿了,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愿理会。
王胖子死了,关我什么事呢?他女儿要遭殃了,关我什么事呢?都不关我事,只有宛儿关我事,我四分之三的生命在她身上,我只要她,可是我还是哭,还是难过,我说你哭你麻痹,可你麻痹还是哭。
宛儿沉重地叹了口气,她一言不发地给我擦泪,轻轻地在我耳边低语:“睡吧。”
我就睡了,睡成了死猪,一觉醒来宛儿不见了。
我竟很麻木,我心想她又不见了啊,对啊,不见了。
我躺了很久,想了很久,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宛儿不见了!
我下床去找她,看见我母亲在大厅里沉默地坐着,我说宛儿呢?
她摇摇头:“一早走了,说是不想害你。”我再一次木然,母亲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你看看吧。”
我尽量平静地打开看,上面几行清秀的字。
“哈哈,伤心死了吧?别怕,我只是回老家去了,见见我母亲而已。像我这么彪的姑娘可不会玩矫情,不会跑的。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心结未了,去搞定它吧,我等你。”
宛儿留下几行字就走了,说是回老家看看母亲,其实她只是在给我一个空间,我怨不得她,这空间太小,我无法将她扯进来。
空间里堆成一坨的死肉王胖子,哭哭啼啼的小茵,还有我这个继承了王胖子遗产的傻逼。
母亲说宛儿走了,我说哦,她说要不找小敏回来吧,我说不找,我回北京了。
她愕了半天,等我行李收拾好了,说了许多关心的话,挽留的言语占了大半,可我还是走了,回北京了。
在火车上的时候我就想,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呢?过武汉的时候我还在想,到底是什么情况呢?郑州、石家庄、保定,我就这么一路想过来了,然后车到站了,人跟猴子一样走下去,一堆人挤着走啊,跟滚似的,滚慢了就被后边儿的人推一下,说教两声,我心说操你妈,嘴上可不敢说出来,继续滚。
滚到外头了,黑漆漆的天儿。
北京的天儿。
味道还是那样,我吸了一口,有股冒着黑烟的汽油味,极其难闻,我多闻了几口,往我住那街去了。
你看,我又回来了,兜兜转转,折腾来折腾去,我又回来了。那四分之三的生命我给找回来了,可我又回来了,为啥呢,因为王胖子,我咀咒着,王胖子,你下地狱吧,不得翻身吧,天打雷劈吧。
然后心想我骂他干嘛?这么一想,不骂了,可想着他了,那张胖脸,那身肥肉,那双短腿,还有被挤压成的一坨。
一下子抱住了双手,低着头缩着颈,沿着街边缘走,瞧见了巷口就绕上路越过,我怕啊,我怕王胖子蹲在巷口啊,老不死的东西啊,我操你妈啊。
你看,他把我吓尿了,我想他把我吓尿了,我还吓哭了。
走了一路哭了一路,出了街打的,下车又走站牌,这一趟就回到了王胖子的楼下。
楼上没什么人住,他那破屋子光都没有,很明显,小茵不在家。
或许朱姐在照顾小茵吧,我离开也有不少日子了,朱姐答应帮我照顾小茵。
我就擦了擦眼泪,折道往朱姐那边走。
她应该住在供体圈养地吧,老白要死球了,她不得不努力赚钱了,王胖子的遗产肯定不够她用。
这条路,越走就越熟悉,最后到了圈养地下边儿那条街,深夜时分,大排档火热,到处都是人声。
我往那头走,周围都是人,全是民工的感觉。我又想了,心说你们真是悲催啊,不是本地的大老爷们,不是北京的老大爷们,累死累活啊,早死早投胎啊。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刻薄得要命,恨不得所有人都比我惨。
供体圈养地到了,不想了,上楼敲门。有个脚步声传了过来,猫眼里有人谨慎地看我,问我是谁。
我听声音是个男人,估计是替代老白的那人吧。我说张茂,运输的。
门就开了,那人仔细打量我,挤出一点笑容:“张茂啊,你不是......出车祸请假了吗?”
我倒是怔了一下,然后才明白过来。宛儿让我这么请假的,没想到他竟然也知道。
我说伤好了,小伤而已。我不理他,自顾进去,他这人话也少,没多问。
一进门儿,铺天盖地臭味就袭来了。四个房间里都住着供体,但现在没人,只有臭味。
我知晓那帮人去找乐子了,我是过来人,蓦地就有了点优越感,心中使劲儿冷笑两声,扭头去朱姐的屋子。
那人就喊住我:“朱姐去开会了,两天没回来呢。”
我说她有没有带回来一个小女孩?那人点头,指了指屋里。
我有了那么一丝欢呼雀跃,老大还没动小茵。像是所有生机突然回来了一样,我浑浑噩噩的脑子清醒了,总该有些人要照顾的。
我推门而进,里面那张破床上睡着的小女孩立刻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坐起来,脸色苍白一片。
这是小茵,王胖子的女儿。初中的小娃,害羞的不像话,齐刘海已经乱了。
我说是我啊,她并没有扑过来,只是安心了,然后又哭了,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承受的压力,陌生的人陌生的地,况且这里到处是臭味。
我一把将她抱起,她终于作出了“扑过来”的样子,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直接带她走,那人也没阻拦,就是奇怪的模样。
小茵一直哭一直哭,出了门还哭,下了楼梯还哭,然后两道强光射了过来,她吓得不敢哭了。
我眯起眼睛看,强光越来越近,那是车照灯。我心中就咯噔了一下,车来了。
车就是冲我来的,在我前面两米处停了,灯关了。我借着路灯一看,好熟悉的车,心中又咯噔一下,抱着小茵的手紧了紧。
车门打开,朱姐率先下车,她很疲惫,但现在表情十分古怪,像是遇到了无法想象的事。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看到老大下车我就想明白了,朱姐是在......蛋疼,她蛋疼得一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