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见左睿并不说话,难免心里有些发虚,毕竟他只是一个财政所长,虽然是镇里最牛的一个所站,但还没有牛到可以和镇长叫板。
“镇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不对?我这个人是个炮筒子脾气,有话就直说,在心里根本就藏不住。说的对与不对的地方,你还得多担待。”金大最后把话收了回来。
左睿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说:“你说的很对。我特别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你们想提副科,跟我想提副处是一样的道理。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人人都想进步,只要想进步的人,都会在我的心里给挂上号。”
左睿心里很清楚,金大不是第一个找他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直到,这一次干部调整尘埃落定,他的办公室才会消停下来。
他的办公室,如果是以前,人们并不知道他大伯的关系,他的办公室,肯定是“门前冷落鞍马稀”。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他的位置变了,身份也变了,人们都已经把它当成盘菜,而且是非常名贵的一盘菜,再也没有人对他这盘菜一扫而过。
在他的印象,金大好像是第三个来他办公室的所站长。从他内心深处来说,他并不看好金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的年龄偏大。
乡镇的工作,没日没夜没白没黑,一忙起来几天不回家都有可能,像金大这样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已走下坡路,能有什么精力来完成乡镇繁重的工作呢?
可是金大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他在财政所长位置上干了十多年,所有人都知道一个规则,在乡镇最容易提拔的,就是财政所长和办公室主任。金大是财政所长,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只是桑大力对他有些看不惯,所以一直拖到今天。
左睿最为意的人选,是农经站长林西鏖。他年龄不大,说话办事却十分老到。说话办事从不多言多语,但却滴水不漏。
“镇长,我知道你们的意人是谁。”林西鏖说话很不客气。
左睿看了他一眼,问道:“老林,你说说看这个人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这种事情是不能随便说的。”金大保持着神秘。
金大把话说到这儿,起身告辞了。左睿看着他稍稍微驼的背影,心里有一股酸楚。想起李斯关于仓鼠与厕鼠的感慨,又想起当年参加高考时的一些情形。建安省是生源大省,同样的成绩,在其他地方等上个一流大学,再建安却不行。
一旦有机会,他愿意成全更多的人。虽然官帽不是批发品,可对真正有能力的人,为什么不能提拔呢?
金大也好,林西鏖也罢,特别是金大,熬了大半辈子,给个安慰奖又如何呢?
这次提拔,不知道是不是和往常一样有意向人选。如果真的有意向人选的话,金大是绝对不可能被提拔的。因为上面有规定,副科级的年龄一般在四十周岁以下。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有些人,后备干部都没有当过,照样被提拔。正因为有了这种先例,有些人跑官要官儿才会更加有恃无恐。为什么我不行?被提拔的比我又强到哪里?经常会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所有的人,眼睛看着别人得到了什么,从来不想自己欠缺什么。
晚上,左睿照例没有回家,桑大力曾经说他以镇为家,他只是淡然一笑,不在这里住,他就能去哪儿呢?
杜玉宛还在医院,每隔一段时间,左睿便到医院去看她。杜玉辰比谁都清楚,姐姐可能再也离不开医院了。杜玉宛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说,她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接道到杜玉辰的电话,左睿的心咯噔一下,暗暗问自己,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他急忙给桑大力打了电话,匆匆赶往医院。
见到杜母以后,老人的泪如闸门出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阿姨,您得坚强!如果您不坚强,宛儿就更没有信心了。”左睿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安慰道。
杜玉辰也走上前来,劝道:“妈,我姐不是没事吗,你就先别伤心了。”
“你这个傻孩子,你姐都成这样了,我能不伤心吗!”杜母哭诉道。
“哭有用吗?你能把我姐的病哭好吗?妈,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你太辛苦了。如果我姐那一天真的来了,妈你千万不要难过,你还有我。”
“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一个有问题,我都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不是最悲惨的事情吗!!”
“阿姨,我先进去看看宛儿。我想陪她说会儿话。”左睿看着病房的方向说。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宛儿,左睿鼻子一酸,泪流了下来。宛儿察觉到有人进来,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珠急转动。
左睿握住她的手,宛儿被疾病折磨的骨瘦如柴,左睿轻声说道:“宛儿,我的好女孩儿。听医生说,这些日子你不太听话,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轻言放弃?”
“我知道你不想拖累大家。你想过没有,你活着,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念想?你不要离开我!我的好女孩儿!”
说到这儿的时候,左睿早已是泣不成声。而杜玉宛,眼角的泪水如短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到枕头上,一会儿便洇湿了一大片。手机请访问:om
无论什么人,总得要面对生老病死。任是你家财万贯,抑或是穷困潦倒,最后都会走向死亡。人这一辈子,就是走向死亡的过程。有高峰,有低谷,最终还是殊途同归。
左睿不是一个唯心主义者,可是在杜玉宛的病床前,他的无力感,却让他生出“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感慨。
你长得再美,再富有,在这样的绝症面前,又是多么的脆弱——对,就是脆弱!一枚小小的针头,可能要了人的命;而偏偏有时候,一块大石、一辆车也不能夺走人的生命!
所以有人说,命由天定;还有人说,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生命之谜,即便所有的“最强大脑”集合到一起,也无法解释命运轮回。
轻轻从她的病床前走开,流再多的泪,说再多的话,也无法留住一点点逝去的生命。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世界五大绝症之一,剥夺了人自由行走、自由说话、自由呼吸、自由饮食的权利——而这一切,偏偏又是人生命延续的不可或缺的因素。
“哥,谢谢你,我姐这辈子,没有白活,虽然短暂,但有了你,却有了不一样的精彩。”杜玉臣站在窗前,轻声对仍然在抹眼泪的左睿说。
左睿没有看他,怔怔地盯着不远处霞一般的红叶,好久才长出一口气,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了你姐。”
“你不要这样说。我姐的心思我明白。”
“你姐只是为了别人着想。”
“只是没替夏凤楼着想。”杜玉臣自嘲地笑笑。
“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咱们不知道。夏凤楼后来来过吗?”
“听我妈说,后来来过一次,人老实了不少。我姐不想见他。”
“你姐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虽然咱们谁也不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可那就是事实,早做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