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睿真想这个时候也躺到地上，跟二爷似的说一句“你把我吹死了”。正瞪着眼看他，车间主任听不下去了，白了黄新杰一眼，“你不吹牛能死啊？现在吹牛得上税，你先到税务局把吹牛税上了吧。照你吹牛的水平，税金少不了，怎么也得十几几十万。”

黄新杰一听这话说的太尖酸，“啪”一拍桌子，镜片后的眼睛一瞪，“说什么呢你！没知识没化真是可怕！你知道什么是工商管理硕士吗？你也就是搬搬木头拿着锤子敲敲这儿敲敲那儿！有你们这帮人在这儿，这个厂子也好不了！”

左睿见黄新杰实在太奇葩，轻轻敲了敲桌子，“小黄，你先出去吧。‘六西格玛’管用不管用，已经是实践证明过了的。它的实质就是质量管理，它得先本土化。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还是先把你的份内工作做好吧。”

“左主任你怎么说话呢？难道我没做好我的份内工作吗？我做得很好！板子搬得很到位，每次都是搬到机器边儿上，码放得十分整齐！”

左睿听他说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说：“好，好……你先出去吧。如果你觉得板材厂这个庙太小，烧不下你想像的那么多的香，你可以再想出路。”

“这么说你是要开除我了？开除我可得厂长办公会研究，你连厂长都不是，在这儿指挥个啥劲儿？还以为你年轻有为，原来也跟这群官僚一样，一点意见也听不进去！”

黄新杰不但没出去，反而一屁股坐到了左睿对面。左睿看他实在没谱儿，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一直喘着粗气看他不顺眼的车间主任，车间主任好像明白了什么，从沙发上站起来，薅住他的衣领就往外推。

“你推我干什么？哎，你别推我呀！你想干什么？姓吴的，早晚有你好瞧！”黄新杰嚎叫着，声音快把房顶刺个窟窿。

“吴主任！”左睿喊了一嗓子。——其实刚才那一眼，是觉得很无奈，不是要他动手，车间主任给领会错了。

“左主任，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眼高手低，什么都干不好，就会纸上谈兵。经常说些三七四六疙瘩话，扰乱军心！”吴主任停了下来，不愤地说道。

“怎么说话呢你！我怎么扰乱军心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扣我头上，你也不怕犯诽谤罪！”

“车间里的人谁不知道你整天不干活，东窜西窜？今儿又跑这儿来撒野，姓黄的，我真怀疑你这个大学生怎么当的，脑子不是抽疯就是进水。”

“你脑子才进水呢！我告诉你，姓吴的，我是看在左主任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我这人大度，我也不会记仇。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看到，我姓黄的不是孬种，等我考了mba，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这黄新杰的嘴茬子真是厉害，嘴角泛起星星点点的白沫儿，左睿看他摆出了“输理不输阵”的架式，赶紧说道：“小黄，这话还是等你考上了再说吧，你先去忙着，我和吴主任还有话说呢。”

黄新杰知道这是左睿给他递过来一个梯子，赶紧顺着样子爬了下来，“好，那我走！左主任，你是大学毕业的，我跟你有共同语言。等你有时间，我来找你，咱们把酒言欢，来个青梅煮酒！”

黄新杰打了一个响指，“ok，我这就努力去！”接着他又把头转向车间主任，伸手右手，先是拇指向上，然后猛地向下一翻，快走了出去。

车间主任的鼻子差点没气歪了。看着黄新杰孩子气的动作，左睿无可奈何。黄新杰比他小不了几岁，年轻人身上的毛燥之气，在他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他太有想法。——金字塔顶端的金苹果，往往就是给有想法的人准备的。

他的出现，也给左睿提了个醒儿，厂里人心惶惶，唯今之计是赶紧收心。或许正如黄新杰所说，这个产业已经陷入恶性竞争，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只能保证不亏本，却无法实现扭亏为盈。

“板材的生产技术，现在最前沿的是什么？”左睿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谁会考虑这些呢？如果实在不行就转产吧。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吴主任是个有思想的人，通过刚才的谈话他深有体会。

“转产？恐怕不行吧。能转什么？如果转产，就等于把厂子结束掉，然后重打鼓另开张，跟建一个新厂子有什么区别？”

“话虽这么说，可眼下厂子是真到了瓶颈，置之死地而后生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左睿眼前一亮，板材厂的失败，有大气候的原因，也有自身的原因。如果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这头开花那头香。多种经营，可能真是一条出路。可是，钱从哪里来呢？手机请访问：om

“姓左的，你还真拿自己当瓣儿蒜了？在这里指手画脚的！”李建生怒冲冲地闯了进来，眼睛血红地瞪着左睿。.

左睿愣住了，心道：这闹的是哪一出？我也没说什么啊？一直到现在，他找的都是班组领导，还没轮到李建生呢。而且，他只是征求意见，对于厂子何去何从，他什么也没说过。

“李厂长，怎么了？我从不拿自己当蒜，我拿自己当人。”左睿嘴角挂着微笑，把李建生气得直冒烟儿。早就知道这小伙子不好“伺候”，没想到关一鸣走了，齐大川上来以后，这小子就翻了身，又骑到他和王廷柱的头上“作威作福”。

“你为什么要裁员？而且还从车间裁？”李建生怒问。

左睿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李建生是管生产的，车间里那些人，都归他管。

“别说我没说过裁员，就是说过也只是意见而已，李厂长何苦这么大气？裁员不裁员，对眼下的板材厂来说，有意义吗？上班也是不发工资，不上班还是不发工资。眼下需要解决的不是裁员的问题，而是怎么把积压的库存推销出去！”

左睿冷冷的话语，让李建生有种吃了屎的感觉。左睿的话不软不硬，却是绵里藏针。话里话外都透着强势。板材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作为主管生产的副厂长，难逃干系。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镇经委会对板材厂清产核资。”左睿看着他面如土灰的脸，又补上了一句。

李建生给他留下的印象，虽然人有些阴，但好在脾气不算太坏。也不知是谁在他面前搬弄了是非，让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跑来找他算账。

“清吧！核吧！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但不能从车间开刀。我丢不起这个人！”李建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直瞪着左睿。

“丢人？这事儿跟丢人好像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车间是我管的，我管的部门首当其冲，这不是丢我的脸是丢谁的脸？我李建生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裁员可以，但不能从车间裁，其他部门都裁完了，再裁我们那儿。”李建生说话的语极快，生怕有人抢话一般。

左睿一笑，李建生还讲义气，这可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说：“李厂长，我首先声明一点，镇经委还没有把裁员列入议事日程。现在所有的猜测都是道听途说。假如万不得已裁员，也是先从管理部门裁起。——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丨党丨委只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我想给丨党丨委交上一份满意的试卷。李厂长，我尊重你，你在厂里的威望很高，工人们都听你的，无论是从传出来的谣言，我请你当谣言的制止者，而不是传播者。”

李建生听了他这番又打又拉的话，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但他承认左睿说的都在理，如果他再说别的，那就是胡搅蛮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