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睿不敢轻易下这个决定。范婶儿能来镇机关食堂，肯定是走了关系的。老范又在这个食堂干了十多年，人头熟得很，真把这范婶儿给放回家去，这老范的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儿。再说了，把她放回家，这么厉害的老娘们儿，肯定会折腾出点事来。
左睿一个头两个大，躺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很可笑。针鼻大点儿的事，居然把他给难住了。这算什么？如果将来遇到更重大的事，岂不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范婶儿对他的印象倒是挺好。第二天午他到食堂去下派饭单，范婶儿见他，把一个西红柿塞到他手里，“小伙子吃这个好，多吃点儿。”
左睿啃了一口，把午的饭菜交待好，对范婶儿说：“午机关干部就吃圆白菜干豆腐，再弄一个土豆片炒肉。”
“吃这么好干什么？会赔钱的。咱食堂一个月都会吃一次‘节余’，一个圆白菜干豆腐就行了，肉就不用炒了。”范婶儿说。
左睿很不高兴。大凡他吩咐下来的事情，范婶儿总把它给踢回来。左睿想了想，说：“范婶儿，还是炒个土豆片吧。正是吃新鲜土豆的时候。”
“还是吃皮皮虾的时候呢，要不一人来一斤皮皮虾？”范婶儿“抬杠”道。
左睿没有吭声，心里却在想，这个女人，真应该把她放回去了。可是这个建议由我来提的话，伤人的罪名就落到了我头上。这事儿，还是看准时机再说吧。
左睿正倍受煎熬的时候，周心园又来了。当她在食堂找到左睿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特别是当她看到满脸横肉的范婶儿时，脸色更是阴沉如水，范婶儿跟她打招呼，她只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拉起左睿便出了食堂。
“你怎么会在这儿？姓鲁的把你打发到食堂帮厨来了？”周心园的眼里，闪烁着“怒其不争”。
左睿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觉得有点好笑，急忙说：“怎么可能。我从厂里回来也很正常，我本来就是机关干部吗，不可能一直呆在厂子里的。”
“他们这叫卸磨杀驴好不好？为了那个厂子，你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这会儿厂子有起色了，走上正轨了，就一脚把你踢开？那个叫什么的……就那种人，能干好副厂长？还管什么供销？姓鲁的脑子被驴踢了？”
周心园跟驴杠上了，左睿心里很不是滋味，脸上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我的脑袋被驴踢了。你来视察？”
听他说的疏离，周心园瞪了他一眼，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拉着他就往楼上拽。
“哎——！你干什么？这可是大白天，你还要对我怎么着啊？”左睿开了个小玩笑。
“我倒想对你怎么着！”周心园故作恶狠狠状，“你要是配合，我一点也不介意！”
周心园强悍的一面，左睿早就领教过了。.现在的周心园，与在梨昌遇到的向他求救的女人，很难画上等号。如果不是在镇政府大院里，左睿很可能会被这个女人揪着耳朵拎进宿舍。
“我去跟姓鲁的说，你怎么能窝在食堂里！”周心园怒冲冲道。
“唉——！大小姐，我不是食堂的大师傅，我只是临时帮帮他们！”左睿甩开周心园的手，有点生气。——他一个大男人，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女人拉拉扯扯的，实在有损他的形象。——最关键的，他十分被动地被周心园拉着。
“帮他们也不行！你堂堂一个副厂长，怎么到食堂帮厨？你们古玉镇是不是人才多得没处放了？真是这样，我们恒通不怕人才多，你干脆到恒通去算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左睿真生气了。
周心园愣了一下，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沉吟片刻，说：“只要是你的事，我都得管！你别忘了，你是我男朋友！”
“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左睿脱口而出。
周心园的脸色更难看了，指着左睿的鼻子，“你……你……左睿！你太过分了！我几天不来，你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去了？亏我还一直想带你去见我爸，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左睿赶紧陪笑道：“我忘了，该打！该打！假装的……假装的……”
周心园不吭声，脑子虽然已是千回百转，但嘴上硬是不说出来。
“可别让我去见你爸。我可不行，你爸一见我，就寻思自己闺女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差？找了一个这么粗拉拉的农村小伙儿？一来气，说不定会揍你一顿。”
“扑哧！”周心园被他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轻轻在他肩上捶了一下，风情万种地扭了两下身子，“啐！我爸才不像你想的那样呢！那老头要是没有利益纠葛，还是挺好的。”
左睿心道，好？好还非要把你嫁给比你大二十岁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不是进去了，你恐怕早就“嫁做商人妇”了！
“笑了？真好！”左睿这简单的四个字，把周心园给感动得一沓糊涂，主动上前抱住左睿哭得稀里哗啦。
左睿像个呆瓜似的抱着她，不知怎么回事，心说，我什么也没说啊？怎么还哭上了？
等周心园哭够了，这女人左右抹了抹脸上的泪，“我这人就是泪窝儿浅，一点感动就会掉泪。很少有人像你刚才这样哄我笑了！”
左睿一脸尴尬，周心园力气用的不小，把他精壮的腰几乎搂成了两截儿。他干笑了两声，扶着她坐到自己的床上，问道：“这次来有什么事情？”
“过来看看厂子生产情况。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在那儿干的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调回来？一定是姓鲁的主意！我就说吗，那个姓鲁的，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打了他闺女，他会善罢甘休？他倒是下三滥，不敢对我怎么样，居然打你的主意！这事儿得好好说道说道！”说着，周心园起身就要往处走，左睿赶紧一把拉住了她。
他可不想让她插手这件事。这些天，他已经适应了办公室的工作。虽然很琐碎，很杂，但对他来说也是耐性的磨练。对提高他的协调能力，办公室副主任绝对是个好位置。
“你不要去。我干这个副主任挺好的。食堂管理也是办公室一项工作，虽然挺挠头的，但也算一项很有挑战性的工作，我愿意干！”
周心园上下打量着他，疑惑道：“你没病吧？你居然想干这种工作？”
“不然呢？这些事总得有人来干吧？我记得看过一篇小章，说的是东汉有一个少年叫陈蕃，独居一室但院子却龌龊不堪。他父亲的朋友薛勤让他好好打扫一下院子。那陈蕃小脖子一梗，说‘大丈夫安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屋？’薛勤当即反问他‘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现在就在扫院子，你说是不是？”
周心园心里一动，对左睿的认识更加深了一层。一个男人，整天想着干大事没有错，但如果想干大事却不做小事，终将一事无成。周心园心念电闪之间，一股别样的情绪充塞心间。
“说的好。扫院子是好事。——你真能咽得下这口气？他们把你的劳动成果拿去了，这种行径多卑劣！还有新派去的那个副厂长叫什么……”
“郑新北。”左睿接话补充道。
“对，郑新北。我已经见过了。给人的感觉很不好！你就这么回来了，他们会把那厂子毁了的！”周心园说。